园区比想象的大。老厂房一栋接一栋,路是柏油路,两边种了银杏。
刘甜甜推开车门,脚刚伸出去,忽然顿住。刘甜甜胳膊肘往凤清书这边一捅,压低声音:“清书,纪予的车,刚到。”
凤清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斜对面,一辆黑色轿车正在倒车。徐旭蕾也往前凑过来看,屏息凝神。
不一会儿,驾驶室的门开了,纪予先下来,深灰色薄针织开衫,里面黑色打底,下摆收进一条黑色直筒裤。手上拿着小托特包,包带随意地在手掌绕了一圈,走到后备箱,拎了一个保温杯出来。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颜澈推开门下来。戴着黑色冰丝口罩,额头和眼周露在外面。她穿着一件深灰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肩上斜背一个便携胸包,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低头看着,手指夹着一支笔。她站定后,低头咳了两声。咳得很轻,像在压着,可肩膀还是跟着微微耸动了一下。咳完,她把图纸换到另一只手里,笔在纸面上点了两下,继续看。
纪予走到颜澈身侧。两个人一起往里走,走了几步,颜澈又咳起来,这次压不太住,断断续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纪予的手抬起来,在她背上拍了拍,动作不急,一下一下地,跟着她的步子走,等她咳完了也没收回去,就那么虚虚地搭在她背上。
徐旭蕾第一次看见颜澈,愣了一下。她转头看了凤清书一眼,又看回街对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凤清书没动,眼睛看着颜澈,她瘦了。
“啧啧,瞧瞧,多敬业,看来办公地址是这错不了。”刘甜甜把帽子往上抬了点,转头对徐旭蕾说:“戴口罩那个就是颜工,旁边那个就是纪予,怎么有人拎着保温杯都这么有范儿,而且你们发现没有,那个保温杯是银色的,磨——”
徐旭蕾打断她:“颜工好像咳的很厉害。”
凤清书听见了,没说话。
颜澈病了,所以没回消息。大概是不想让人知道,不想让人担心。
纪予知道,是因为纪予每天在颜澈身边。
“清书?”刘甜甜凑过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凤清书说,“就是觉得,纪予这个人挺细心的。”
徐旭蕾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她俩一个公司的,天天见。”
“嗯。”凤清书应了一声。
刘甜甜看了凤清书一眼,眼神里有话,刘甜甜憋了一会,还是没憋住。“纪予,她那个……她是姬圈天菜。”
徐旭蕾先开口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刘甜甜说,“她喜欢女生,而且在圈子里很受欢迎。”
刘甜甜顿了一下。“清书,这车里好大一股酸味。”说完,立马推门下车,堪比闪电侠。
徐旭蕾噗嗤一声,然后说:“是有点酸。”她也下了车。
酸味,凤清书没闻到。
衍澈建筑在园区的中段,一栋三层旧厂房的二楼,外墙刷了深灰,窗户很大,铁框锈迹斑斑。一楼打印室门口挂着一块亚克力招牌,楼梯口的墙上钉着一块铜牌,不大,字是凹进去的,上面刻着“衍澈建筑”四个字。楼梯口贴着海报,上面印着一行字——“衍澈建筑·旧改实践展”,二楼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
对面是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木制长椅,一个穿环卫工服的大叔坐在那儿吃早点。再往远处看,几家工作室的门都关着。
这一蹲,就是一天。
徐旭蕾拿了本书,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刚好对着衍澈建筑的楼梯口。
刘甜甜好像不知道什么叫累,乐此不疲。
一会儿在便利店,跟收银大妈聊得火热,手里多了根烤肠。一会儿在咖啡厅,扫码点单,顺便把咖啡师的微信也扫了,然后又去了街尾那家五金店,卷帘门拉了一半,她弯腰钻了进去,不到两分钟,又跟柜台后面的大爷聊上了。
下午,发生了一件事。
纪予推门进了咖啡厅,满店空座,她拿着咖啡,径直在徐旭蕾对面坐下。
徐旭蕾僵住了。她们并不认识——至少纪予不认识她。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都没开口。
徐旭蕾的书翻了一页,但没看进去。纪予的手机一直黑着,放在桌上,没动过。
咖啡厅外面,刘甜甜和凤清书刚从车上下来。刘甜甜看见这一幕,愣在原地。凤清书要推门进去,徐旭蕾隔着玻璃挠了一下头发。
凤清书停住了。
她看了徐旭蕾一眼。徐旭蕾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把书往后翻了一页,低头看。
凤清书退回来,拉住刘甜甜的胳膊,回了车里。
刘甜甜被塞进副驾,还在回头:“不是,刚……坐那里是纪予,我没看错吧,清书?”她音调越说越高。
“你小声点。”
“我怎么小声。”刘甜甜扒着车窗往外看,“她怎么坐徐旭蕾对面了?她们认识?不对啊,旭蕾不认识她。那是她认出旭蕾了?她怎么认出来的?我们三个是不是早就被发现了?”
“刘甜甜。”
“完了完了,我就说那个咖啡师看我的眼神不对。我加他微信的时候,他还笑了一下,笑什么笑,是不是在给纪予通风报信——”
“刘甜甜。”
她终于转过头。
凤清书看着她:“你冷静一下。”
“我们蹲点蹲了一上午,结果人家早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徐旭蕾拉开后座的门,坐进来,把书放到一旁。
刘甜甜把身子扭向后座,“什么情况,被抓包了吗?”
徐旭蕾说:“不知道,一句话没说。”
刘甜甜问:“那她这是干嘛?反侦察啊。”
徐旭蕾说:“反侦察不用这么招摇。”
刘甜甜松了一口气,问:“那为什么坐你对面?”
徐旭蕾说:“不知道。”
刘甜甜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全然没有刚才的紧张感了,忽然凑近后座,压低声音:“她是不是想加你微信,不好意思开口。”
凤清书皱了皱眉,看了看徐旭蕾,今天没戴隐形眼镜,戴了个黑框大眼镜,斯文不张扬,“姬圈天菜?”
徐旭蕾顿了一下。
刘甜甜一拍大腿,肩膀一抖一抖的:“哈哈哈哈哈——”
凤清书也笑了。
“刘甜甜。”
刘甜甜回头看徐旭蕾,想说什么,被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神一扫,又把话咽回去了。
过了几秒,她实在憋不住,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对着外面笑了个够。
凤清书让刘甜甜和徐旭蕾在车上等,自己下了车。
她往街口方向走了一段,在拐角处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来,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一楼门口有人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
先出来的是纪予。她站在门口,一手拎着包,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接电话。过了一会儿,纪予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她偏过头,朝门里看了一眼。
片刻后,颜澈从里面走出来。她换了一件深色外套,口罩还戴着,保温杯轻轻搭在食指上,低头在按手机。纪予侧过身,对她说了几句什么。
凤清书听不见内容,只看见纪予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笑意,语气应该很轻松。
颜澈听着,先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隔着口罩,她的眼睛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凤清书看得清楚。颜澈笑了,不是客套的、敷衍的那种,是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意。她轻轻摇了摇头,回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被傍晚的风吹散了。
纪予也笑了,两个人上了车。
凤清书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
她低头看手机——什么都没有。
刘甜甜和徐旭蕾走到她旁边,谁都没先开口。两人心照不宣,一个站在她左边,一个站在她右边。
过了几分钟。
凤清书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放在长椅扶手上,站起来,“走吧。”
三人回到宿舍。
刘甜甜难得没闹,趴在床上,一言不发。徐旭蕾去洗漱。凤清书坐在一旁,也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刘甜甜忽然开口:“明天我们直接上门吗?”
接下来几天,凤清书没再去创意园。
刘甜甜回了老家,参加婚礼。徐旭蕾是本地的,也回了家。
宿舍只剩凤清书一个人。
她安静下来,生活重新回到自己的节奏。她白天泡在图书馆里,晚上照旧和家里打日常视频。
视频通话里,她问了林徽一个问题,“妈,你说,两个人都是真心的,可是还缺一个答案,怎么办?”
林徽在视频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几秒才开口:“两个人都是真心的——这已经是最难的部分了。你只要问你自己:我敢不敢走过去?对方也敢不敢走过来?敢,就是答案;不敢,也是答案。门开不开,你都得先伸手。”
假期最后一天。
凤清书到创意园的时候是七点半,她坐在车里,没下车。
七点五十五,她看见颜澈进了二楼。
九点的时候,凤清书推开车门下车。
一楼的打印室今天开门了,玻璃门半敞着,里面亮着白炽灯,一台机器正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凤清书上了二楼。
楼梯口正对着一扇深灰色的门,门开着。她走进去,先是一小段走廊,不长,五六米的样子。左手边是玻璃隔断,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通透的。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办公室。
顶很高,老厂房的结构,钢筋露在外面,刷了黑漆。管线走得很整齐,顺着钢梁排开,没有吊顶,地面是水泥自流平。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上散着图纸和样册,靠墙一排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另一侧是几台电脑,可能因为还在国庆假期,大部分屏幕黑着,但有两台亮着。电脑前各坐一个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