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令得了传召连晚膳都未用完便赶来宫中,平素他总得要摆摆谱,可今时今日事急从权,晚到一步若是景明改了主意,他的谋划可就要落了空。
宫门早已下钥,递了腰牌从角门入宫后熊令一刻不停到了显阳殿。
到了殿门口,魏昌正站在台阶上笑呵呵等着他,见他气都喘不匀还分外贴心地命人去为他备盏茶水。
“陛下传召,茶水吾进去再奉。”熊令却并不领情,走上台阶就要往里进。
魏昌忙伸手拦了,“宰辅大人稍后,陛下今日批了一日公文,这会儿正用晚膳呢。”
人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熊令也不好再说什么,白胡子一撅,立在一旁等了。
景明这顿饭着实吃得扎实,平日里只浅尝的菜肴今日也被他翻来覆去夹了几遍,末了还痛饮了两碗汤。
一来一去,小半个时辰都要过去,景明还在内殿不慌不忙地用膳,熊令几次要进,都被魏昌劝了。
“陛下用膳时不喜人打扰,宰辅大人再坐着歇歇吧。”要不说熊令横竖就看不上这些个阉竖,心眼比话多,气得他吹胡子瞪眼却偏偏没办法。
好容易等陛下用完膳,熊宰辅被请进殿内时,都到了他平日里泡脚上床的时辰了。
“宰辅等久了罢。”景明十分不好意思地让人赐座,姿态摆得极低,熊令一肚子闷气又给憋了回去。
“不久,陛下用膳要紧。”
“孤有何要紧,如宰辅所说,国本更要紧。”
被噎了一句的熊令没忘记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寒暄两句他便将话题引到了穆扶桑身上,“陛下,镇国公一事,您打算如何处置。”
景明皱了眉头,愁绪遍布,声音略低些道:“明公以为当如何?”
听见御座之人明显不自信的声音,熊令舒出口气,“陛下,镇国公为大夏立下赫赫战功,威名远扬,实乃济世之才。”
他窥了眼景明脸色,确认无误后,开始后抑,“只是通敌一事,兹事体大,不得不细细审理。”
“明公说的有理,这几日廷尉府审的如何?”
“回禀陛下,未得陛下谕旨,廷尉库烨林昨日文书,还未正式审理。”
“还未审?”景明身体前倾,面上一副不可置信之色。
“陛下谕旨未下,镇国公身份特殊,故而未敢擅动。”熊令语气前所未有的诚恳,“不过这些日子据廷尉府审查,已有了较为可信的实证。”
“那便明日审,孤今夜便下诏。”
熊令分外惊讶地抬起头,景明并未追问找到了些什么实证,反倒表现出对审讯穆扶桑的急切之意。
这让熊令有些不安,景明真的会在短短七日内便对一个自己分外信任的人产生如此大的改观吗?他依稀觉得有些不妙,怕不是像上回一样,落进了什么陷阱不成。
一封外交辞令打破了熊令的顾虑,景明将一封漆板夹封的文书递给熊令,“明公,今日请你来,实为另一要事。”
外交文书一般由大鸿胪受理,除非常重要之事一般不会亲呈御览。
大夏边境少数民族众多,可谓虎狼环伺,边患四起,故而一般也不会有什么友好交流的外交文书呈递,通常都是直接告知兵部的战书。
可偏就在昨日,大鸿胪杨缙收到了来自东北部契骨的国书一封,其内破天荒地提了要同大夏永修和好。
过去两国虽少有往来,但只要是彼此牵涉就是打仗,现在突然说什么交好,很难不惹人警惕。
熊令毕竟坐在这个位子上几十年,辅佐了三任皇帝,见多识广,他仔细翻看那国书,详细地跟景明分析了契骨的意图。
“陛下,柔然兵败而撤,从前北方草原柔然契丹彼此颉颃之局被破,契丹现今成了草原霸主,必然侵吞土地,横行作乱,惹得草原众族不得安宁。”
“契骨此举本意绝非同大夏修睦,乃是寻求靠山,将大夏推至契丹面前。”熊令翻看到最后一页,果然,不光要封赐,还要和亲。
先以封赐让大夏在政治上承认与契骨的友好关系,再通过贵女和亲在二者间连接起虽看不见摸不着、却是世上最紧密的血缘线,契骨这算盘打得够响。
“若不同意,北境短时间内受不住第二次入侵。”景明沉吟片刻,说出了他的意见。
平州之乱尚无半年,再激怒北境政权只会给大夏树敌更多,得不偿失。
同契骨修好不意味着要和契丹宣战,只要在封赏时给各国一些甜头,即可用钱财换取短期的和平。
可若是不接下契骨此番向大夏抛出的橄榄枝,大夏不愿与少数民族和平交好的名声可就打出去了。
故而这国书,要同意。既收下契骨这一不忠诚的盟友,也向周边国家展现大夏求和的决心。
也罢,亏损些钱财倒是损耗最小的法子,熊令点头同意了景明的想法。
“只是这贵女......”景明看向熊令,烛光下的眼睛里满是期冀,让熊令一瞬之间像是回到过去,景明尚且年幼时。
他怔愣一下,很快回神,“着太常寺去挑选,陛下以为如何?”
“寻常贵女难表诚意。”景明不满地摇头。
“那陛下以为......”霎时之间,一道惊雷劈入熊令脑中,活了大半辈子该见不该见的都见过了,这般阵仗落到眼前,他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为何景明如此坚信穆扶桑叛国?为何前几日都不闻不问,却偏在今日急着下旨要明日审理?
一切的一切像找到线的珠子一般在熊令脑海里串成了串,景明从一开始就不满意穆扶桑,将公主嫁给他只是权宜之计。
抛开私情不说,更重要的是,家国大事在前,还有哪个贵女比当朝唯一的公主,陛下的胞妹更合适去和亲的呢?
虽是敌对,熊令也不禁钦佩景明细如毛发的心思和深谋远虑的算计。
他深深地看了眼景明,从椅上起身,“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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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廷尉府
早在穆扶桑下狱当日,五兵尚书便已接手了穆扶桑所握兵权,安南将军印绶、虎符一应皆被扣押,只待莫朔抵京,便可名正言顺重新坐上此位。
七日来,廷尉狱派遣各官员前往军营问审与穆扶桑交往密切的将领,北境来的将士自不必说,无一人露出破绽。只是原先莫朔辖下安南军倒是有几位出来做了证,所言尽是穆将军平日里行踪诡秘,交友莫测,至于怎么个诡异法却是无人能够细言。
但得了这么些消息,至少也证明其在军营中并不受欢迎,所部下属对其颇有微词者不在少数。
连林毓一行平日里与其交好之徒也受了审,虽说是官员亲自上门问询,已是给足了面子,但那怀疑意图却是无可掩饰。
终于撑到了三官会审这一日,辰时廷尉丞、廷尉正、廷尉监三人齐聚大堂,翻阅桌案上的笔录细则,再做最后一遍梳理,等待廷尉库烨林到场即可开始审理。
库烨林不多时便至,正待开堂会审时,却有通报说宰辅和陛下到了。
四人忙不迭出去迎接,照例陛下不应屈尊此是非之所,但碍于穆扶桑身份确有来头,故而陛下和宰辅一道来也不算稀奇。
待律博士读完《大夏律》相关条文,便正式开始审理。
一应证人证物被呈上公堂,穆扶桑也被押上了堂,坐于上首的景明面色淡淡,两人目光一瞬相接。
“陛下,逆臣供词、军中口供、偏堂初审全录尽在此处,可要提证人上堂对审?”
景明简要翻看了库烨林上呈的文书,一桩一件可谓因果相接,万分缜密。
“传吧。”
陛下下了令,军中将领、府上侍从、昔日同僚大约十几位被引入堂中,原本宽阔的地方一下子变得狭隘起来,让人有些上不来气。
在证人洋洋洒洒指认诸件罪名时,穆扶桑始终沉默立在一旁,粗疏布衣,脚戴镣铐,明明是大逆之罪当头,却丝毫不见慌乱。
待廷尉正将证人证言一番核对,此环节就算是走了一遍,接下来便是那叛国罪的审理。
库烨林上呈由莫朔密奏的往来信件,景明那日在御书房已然看过,匆匆一扫便给了旁边的熊令,熊令随意翻了翻便也搁下。
“陛下,臣以为凭信件和几位证人之词定罪不妥。”在信件传至廷尉正何成浚手中时,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库烨林一计眼刀掠过,心道这个何成浚真是处处给人使乱,昨日将公主推倒在廷尉府门口一事还未算账,今日公堂上又胡闹这么一出。
“何大人说的有理,不过,莫将军在西南亲见叛贼谯晋畏罪而死,此奏还是十分可靠的。”熊令淡然开口,昨夜同陛下一阵交谈,他已经摸透了景明的意思,景明根本就看不上穆扶桑,且和亲在即,今日这罪名无论如何都是要定下的。
“宰辅,臣以为不妥,西南地远,除信件外莫将军未再传来证物,如何能说通敌是确凿的事。”何成浚死脑袋一根筋,一副根本没听出熊令言语间引诱之意的样子。
“何大人。”库烨林压低声音喊了他一声,作为何成浚的顶头上司,他不知道这厮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从前畏畏缩缩只知樗蒲之人今日竟针锋相对、咄咄逼人。
“何大人认为不妥?”看着熊令和库烨林唱起双簧,景明开了口打破了二对一的局面。
“回禀陛下,臣认为如此定罪,乃是大误。”何成浚上前铿锵有力地丢下这么句话,砸的大堂众人都有些懵,放在往日,堂内证人早就吵成一片,可今日陛下驾临,撒泼行事自然不当,一时间堂上陷入沉默。
“镇国公以为如何?”景明突然的发问,将众人注意力引向穆扶桑身上,立于旁侧的穆扶桑神色淡淡,却并不答话。
此情此景让熊令心中咯噔一下,太熟悉了,实在太熟悉了,一个多月前的大殿上他信誓旦旦要将穆扶桑拖进西南泥沼时,此人便是这副表情,莫不成有诈。
他转过头看了眼景明,陛下面容平静,目光深邃地盯着穆扶桑。熊令又想起昨夜,两人在显阳殿秉烛夜谈,从穆扶桑一事说到了契骨之事,正是因为契骨让他放下戒心,相信景明会从重处置穆扶桑,否则,和亲一事就不成了,熊令默默给自己宽了宽心。
“陛下,臣是被冤枉的。”从进了廷狱后就一言不发,任凭脏水淋身的穆扶桑终于开了口,第一句便乍响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