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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骨为萤 第34章 筹谋

作者:浔禾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7 21:32:48 来源:文学城

京都,博场

开局置子,轮流摇采,对方摇得“白”,贵采最低一等,可行八步。何成浚深吸一口气,拿起面前摇盅,闭上眼一番感受,木片掷在棋盘上发出熟悉脆响。

“卢!卢!”

周围人群响起疯狂的呼喝声,他睁开眼,五木皆黑,最高采!

十六步走完,他重新拿起摇盅——“雉”次高采,可行十四步。

一轮下来他的马已领先对方一大截,林毓在一旁不住夸赞,何成浚飘然欲仙,自他入赌局以来,今日运势似是最好。

第三轮,他又摇出了“卢”,在第二次摇时,竟又中了“卢”。

他双目赤红,紧攥着手中木盅,又一个贵采掷出时,他只觉脑门一热,欢呼声掀翻了他心底深不见底的贪念。

这种情况从未有过,博场之人上前检查摇盅、木片,均无异样。

不过六轮,何成浚赢下此局,手中本金翻了十倍不止,毕竟下注前,他是有名的臭手,除了林毓和几个新手外,无人给他下注。

直到一局终了,他捧着赚得的财帛,嘴咧得像要裂开。

何成浚彻底昏了头,也不再管身后的林毓,转身就进了下一个赌局。

今夜他的运势可谓一路攀升,连赢三局,天色渐明,赌局将散,他才从桌案前直起身来,四处环顾却发现林毓不知何时不见踪影。

许是累了先回去了,何成浚这般想着,也好,省得再分钱给他。

他颐指气使唤来小厮,让人去给他找马车,毕竟如此多的钱财他也捧不回去。

一夜过去,赌徒们个个双眼猩红,紧盯着他怀中的锦包,无数道视线落在何成浚身上,而他只觉分外痛快,这一刻他是这博场最大的赢家。

大赢家捧着锦包出门时不慎跌了一跤,五体投地在门口出了个洋相,财宝散了一地,何成浚赶忙爬起来捡。

急到连身后掉下的东西都未发现,直到他被人压在地上,才看清那不起眼的物件。

是五片尖木,他最熟悉之物,五黑朝上。

“卢,是卢!”何成浚兴奋地叫了一声,便被人捂住嘴带到博场后面的屋子里。

那五枚木片和他一起被丢在厅内。

“水北君,人带到了。”

何成浚抬起头看去,紫檀木椅上坐着个年轻人,素白衣袍,发丝披散,在那狻猊香兽大炉散佚的烟雾中似要得道成仙一般。

“何成浚。”水北君声音轻佻,尾音带钩,眼神都懒得往他身上落。

“我是朝廷要官,你等敢尔!”何成浚还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中,一时只觉水北君这个名号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在哪听过。

水北君嗤了一声,“何大人,你坏了我博场的规矩,焉有不敢?”

何成浚这才想起来,此人是博场东家,京都大大小小所有赌场都认此人管束,“我何时......”

“那木片,灌了铅。”水北君幽然开口,似笑非笑地指了指地上的五枚木片。

“不会,怎么会......”何成浚扑上去拿起木片,凭着经年老手,木片甫一落入手中,他便觉察到不对,连掷三次皆是卢。

“何大人还想如何狡辩?”

“不是我,我没有。”

“罢了。”水北君看上去实在不愿过多搅缠,“来人,拖下去,此人不许再入博场。”

“我真的没有,赢的钱我都可以不要,求您别赶我。”何成浚膝行几步拉住水北君衣袂。

水北君嫌恶地皱了皱眉,执扇的手一扬甩开脚下之人,“来人,拖下去。”

“且慢。”一人自屏风后信步而出。

“林大人,光临此地有何指教?”水北君紧皱眉头看着突然出现的人。

林毓扫了眼跪在地上双目发痴的何成浚,淡然道:“我来为何大人作证。”

一番巧舌善辩后,水北君不情不愿退了步,“罢了,所赢财物留七,我便不再追究此事。”

何成浚这才回过神来,悲喜交加,疯了似的点头。

“何大人,走吧?”林毓上前搀起何成浚往外走去。

“林大人,多谢,多谢。”

“小事,何公赌技高超,林某佩服,只是后半程实在精力不济,便去了客间小憩,何公莫怪。”

听林毓提起此事,何成浚稍有心虚,他方才还想独吞财帛,而此人还不计前嫌帮了自己,心中又是一番感激。

两人行至朱雀街分别,何成浚内心一番天人交战,主动提了穆扶桑一事,“林大人,您请放心,镇国公的案子,何某定当鼎力相助。”

林毓微微一笑,万分客气地躬身作揖,“多谢何公,得友如何公,实乃林某万幸。”

待人走远了,林毓揉了揉酸倒牙的脸,转过身,“跟一路了,出来。”

水北君自木柱后转出,玄色披风覆于白袍上,散乱发丝束起,看上去总算有几分像人。

“此人可信?”

林毓点点头,“如此大费周章,他若不行,便给你那博场多添个亡魂。”

赌徒最怕的不是妻离子散,千金散尽,而是失去入场资格,林毓和水北君配合的这一出唱罢,何成浚没有再反水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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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公主府

景乐日日托人送东西去廷狱,一妆奁首饰已经卖空了,兰芷合上匣子,“殿下,要再取一盒来吗?”

殿下这几日心焦,兰芷看在眼里,如果卖掉这些珠钗能够安几分心神,卖也就卖了。

“再卖一盒,备些膳房做的葵菜羹送去。”

等兰芷抱着妆匣离开,景乐展开今晨林府送来的密信,林毓那边大事已成,现在就要看她的了。

午后,公主府的车驾向着廷狱去,装着饭菜的食盒妥善安置在景乐身侧,兰芷按景乐吩咐,在食盒里盛了一大盅汤羹。

车驾缓停,景乐提着食盒下来,行至门口被狱卒拦住去路。

椿七忙上前一番打点,说着好话塞了钱,可今日的狱卒面色铁青全然没有要放行的意思。

在台阶下等了片刻的景乐迈步上去,“烦请诸位行个方便,只送些饭菜即可。”

那几个狱卒皆瞠目直视前方,权当没听见。景乐又重复了一遍,他们还是一言不发,直挺挺挡着门不让进。

前几日兰芷和椿七来只要是塞了钱,那狱卒都是笑呵呵让进的,今日不知为何。

兰芷有些恼火,这些人吞吃了那么些财物,现今又拿起乔来,公主殿下在这烈日下晒了这一会儿,额头细汗都渗出来了。

“素日都是让进的,今日为何不让!”

狱卒听得兰芷话中火气,为了之后的便宜钱,低声解释了句,“殿下,何大人吩咐了,审议前闲杂人等不许再探望。”

廷尉正的话狱卒自然得听,一时小利和长久饭碗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既如此,烦请大人去通报一声,我正好拜会一下何大人。”

到底是拿人手短,狱卒进去通报,不多时带了两个字出来:不见。

内室的何成浚听见门口站着公主殿下,也不知是不是赌傻了脑子,竟浑不在意摆摆手,丢下两个字便赶了狱卒出去。

景乐站在门口,拎着的饭食在太阳下晒了有一会,怕是要馊了,她横了横心往里闯去。

狱卒慌忙抵挡,一来一回间,竟将人推倒在地,漆盒磕破,汤羹洒了一地,还有些沾到景乐头发上,衣服上,好不狼狈。

狱卒也蒙了,明明顾及到公主没敢使力,人居然就跌倒了。

兰芷一下子慌了神,尖叫一声跑上前来搀扶景乐,泪珠大颗大颗下落。

廷狱设在宫门外九卿办事各处之间,寻常布衣不多,来来往往的都是朝廷官员。此刻阶下已有好几位官员驻足,窃窃私语。

兰芷拿了披风罩住景乐,用锦帕擦净她脸上沾着的残汤,委屈地不住抽噎,椿七立在一旁躬身,急得脸色发红。

公主府的府兵将要上前,尽数被景乐拦在台阶下,故而外人看去,乃是公主在廷狱受了莫大的委屈。

莫说贵为公主,就是寻常夫妻,一方下狱,一方送些吃食,探望一番也是情理之中。

下方观望的人渐多,说话的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只言片语落在景乐耳中,尽是些说廷狱不通人情,拜高踩低,仗势欺人一类之语。

此行目的也算达到,景乐回了车驾,返回公主府。

苦肉计有两大妙用,一是麻痹敌人,二是助长己势。熊令不在意她往廷狱送东西,一方面是想看猎物垂死挣扎,另一方面也是想尽可能规避口舌。

毕竟舆情也是很可观的武器,而今日坏了熊令图谋的人正是何成浚。

但何成浚却是出于对穆扶桑的“憎恶”才不让景乐入内的,既打消了熊令对景乐的怀疑,也让熊令在对何成浚不满的同时更加信任何成浚。

一举三得,只可惜了那盅葵菜羹——穆扶桑确实喜欢吃。景乐在马车内擦着发丝,心中想着等人出来后,每日晨食都做这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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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州,归津庐

元鸣珂带着谯晋夜以继日赶路,赶在日落前到了司州,休整一番再有四个时辰便能入京。

无论如何,明日证人便能抵达。

他喝了口水,将水囊递给谯晋,一路上都是如此,一应吃食,元鸣珂都先尝过再给谯晋。

两人睡觉都在一块儿,可难受坏了元鸣珂。

谯晋润了润嘴,“鸣珂,明日我照实说就能保命,对吧?”这句话他每日问不下十遍,元鸣珂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

“照实说。”他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肯定死不了,你就放心吧。”

要说人命途难测,元鸣珂一路奔往蜀地时以为谯晋死的不能再死了,朝野上下从熊党到他们都坚信这一点。

可这人偏就活着,到了蜀地他一路顺藤摸瓜,寻到谯府的一位花匠,得知这谯晋极爱饮茶,隔些日子就要从不远处的山上运些茶叶来。

那茶尽数装进半人高的木桶中,茶叶只铺在其上薄薄一层,其余全是芳香盈鼻的栀子。

谯晋喜喝花茶,却不愿以花入茶,故而茶叶自采摘下来便要和栀子花放在一处。

元鸣珂脑筋极快,转了几转便问那花匠,木桶大概多高多深,那人越比划,他心思越活泛。

若是谯晋没死,躲在这木桶之中,极有可能捡回条命。

问清了采茶的地方,他一刻未停向着蒙顶山去,果不其然,半山腰一处茶园中,找着了死而复生的谯晋。

没有什么证据比死人重新开口说话更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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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显阳殿

御案前,一双素手添茶送盏,执锭研墨,浅淡梅香幽幽盈室。

景明放下御笔,向后靠在椅背,虞纨立刻上前来,轻捏他发僵的肩颈。

“陛下可要歇一会?”

“嗯。”

虞纨站在他身后,柔荑轻巧按过穴位,她眼神示意进来添茶的内侍退出去,吱呀一声门扉轻响,殿内一片静寂。

过了许久,景明才睁开眼,“手酸了吧?”

“不酸的,陛下可要用茶雾熏熏眼,妾看您眼睛有些红。”

“不必,你坐着歇吧。”景明拿下本新文书展开,执笔批复。

直到白日将尽,殿内烛火燃起,魏昌进来低声询问今夜可要和顺安夫人一同用膳,连日来都点了头的景明今夜却摇头拒绝。

“请宰辅入宫一趟。”

虞纨识颜色地起身告退,走出大殿时侍女流香迎上来将早已捂了几回的温热盐袋放在虞纨手心。

腕间的酸楚被热意熨帖,在天黑透时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宫殿。

人一走,景明便展开封空谕旨,拟诏盖印一气呵成,摊开放在桌案上等着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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