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胆 第11章 第十一章

客栈大堂的门窗被关得严严实实，连一条漏风的缝隙都用旧布条塞了个死紧。堂中点了三盏昏黄的油灯，把四周照得通明。

秦不欺将那方假罗盘搁在桌角，挽起袖子，露出两截干瘦却紧实的小臂。桌上摆着一方缺了角的旧砚台、一支秃了毛的符笔，以及一小包从客栈掌柜那儿顺来的粗劣朱砂。

“安伯，门窗都看死了？”秦不欺头也不抬地问。

“看死了，少爷！”安伯缩在门后头，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生了锈的菜刀，两条腿虽然还在打摆子，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护主的狠劲，“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行，你给我盯紧了。”秦不欺应了一声，转身看向站在桌旁的蔺芃。

蔺芃从袖中取出了那张黄符，平铺在桌面上。符纸边缘已经起毛，朱砂的纹路在灯火下隐隐透着暗红，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秦不欺拿起火钳，从炭盆里夹起那半截没烧完的歌簿残页。那是瞎歌婆的命根子，上面不仅有那些姑娘的名字，更浸透了那诡异**香的味道。残页一碰到暗红的炭火，立刻蜷缩起来，“嗤”地冒出一股极淡的灰烟。那烟味不呛人，反倒带着一股子甜腻腻的脂粉香，闻得人骨头缝里直发痒。

“这味儿……”安伯在不远处吸了吸鼻子，眼神忽然有些迷离。

“闭气！”秦不欺厉声一喝。

安伯一个激灵，吓得赶紧捂住了口鼻。

秦不欺屏住呼吸，待那片残页彻底烧成灰烬，才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撮带着暗红火星的灰，一点点碾碎，掺进了砚台里的朱砂中。他拿起那支秃笔，沾了点清水，在砚台里顺时针画圈研墨。

朱砂原本是死气沉沉的暗红色，可当那灰烬一融进去，砚台里的朱砂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泛出一种妖异的艳红，甚至微微发烫。

“蔺姑娘，你来画。”秦不欺将笔递给蔺芃，退开半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这符是你蔺家的东西，你的血亲血脉才能让符胆真正运转。这**香的灰能不能骗过太微垣那帮瞎子的眼睛，就看你这最后一笔了。”

蔺芃深吸了一口气，接过符笔。她本是符箓世家出身，捏笔的姿势极为熟练，下笔极稳。可当那沾了香灰的朱砂落在符纸上时，她的手腕猛地一颤。

“嘶——”

毛笔的尖端像是触到了烙铁，那掺了香灰的朱砂在接触到符纸的瞬间，竟然在她的笔尖下滋滋作响，冒出了极细的白烟。蔺芃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那白皙的手背上，青黑色的妖纹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像藤蔓一样迅速往上攀爬。

“仙师……”她咬着牙，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发颤。

“稳住！”秦不欺站在她身侧，一把握住她发抖的手腕，用自己的掌心死死按住她手背上的妖纹，声音沉静而有力，“别抵抗那阵香。瞎歌婆的香是用来渡浊气的，你现在要做的是让它和你的妖气融在一起，不是把它排斥在外！”

蔺芃咬紧了下唇，眼眶泛红，硬生生压下了体内本能排斥的妖力，顺着秦不欺的力道，将那最后一道符胆画完。笔锋落下的那一刻，符纸猛地爆出一团红光，那红光顺着纹理游走了一圈，最终没入纸面。

与此同时，蔺芃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秦不欺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起来。她的身子轻得像片羽毛，脸色苍白如纸，可手背上那青黑色的妖纹，却奇迹般地退了下去。

“成了。”秦不欺看着桌上那张隐隐泛着暗红光泽的符纸，长出了一口气。这符看着跟原来没什么两样，但那上面附着的妖气，却被一层更浓烈、更腥腻的阴浊之气给包裹住了。

次日辰时，天刚蒙蒙亮。

秦不欺带着蔺芃准时来到了客栈外。太微垣的岑鉴已经等在街口了。他依旧穿着一身雪白无尘的长袍，身后站着那四名持剑弟子，像一尊生铁铸就的门神。

“秦仙师很守时。”岑鉴看了一眼秦不欺，目光随即落在了被他半扶半搂在怀里的蔺芃身上。

“太微垣的高人有命，我这做小本生意的哪敢迟到。”秦不欺苦着脸，连连作揖，“只是岑公子，蔺姑娘昨夜又发热了，折腾了一宿，您看这阵法……”

“阵法已开，不容儿戏。”岑鉴冷着脸，丝毫不给面子。他翻身上了旁边一匹白马，掉转马头，“跟我走。”

太微垣在安平镇外的一处废弃道观里设了临时法坛。道观不大，院中长着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满地都是枯黄的落叶。四名白衣弟子分别站在院子的四个方位，脚下用朱砂画满了繁复的星轨符文。

“让她站到正中央去。”岑鉴下了马，从袖中取出那面太微照影镜，悬在半空。

秦不欺扶着蔺芃走到院中。蔺芃的步子虚浮，低着头，看似奄奄一息。

“岑公子，这清心阵不会伤及性命吧？”秦不欺搓着手，一脸担忧地问。

“太微垣的清心阵，洗的是体内浊气，只要她骨子里还是个人，就不会死。”岑鉴冷冷地看着他，话里有话。

秦不欺心里暗骂了一句，退到了院子边缘。

“起阵。”岑鉴一声低喝。

四名弟子同时结印，脚下的朱砂星轨瞬间亮起刺目的白光。院子正中，凭空刮起一阵罡风。那风锐利得像刀子，割得人面皮生疼。

蔺芃站在阵眼正中，狂风将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紧咬着牙，袖中的双拳攥得死死的。

随着阵法的运转，岑鉴悬在半空的太微照影镜上，那几缕暗红色的妖气开始剧烈地跳动。阵法那纯粹的阳刚之气，像是一把无形的刷子，硬生生地顺着蔺芃的经脉往里钻。

疼。

那种疼不是皮肉之苦，而是仿佛有人要将她的骨头一寸寸敲碎。蔺芃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冷汗湿透了鬓发。她只觉得喉咙里泛起一阵浓烈的铁锈味，那是妖血在体内翻涌、被阵法强行逼出的前兆。

“噗——”

蔺芃猛地一躬身，一口暗红色的血喷了出来，落在了院子的青石板上。

秦不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岑鉴，手心里全是汗。那血水里如果掺杂着妖气，岑鉴绝对能看出来！

岑鉴的目光果然被那摊血吸引了过去。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半空中的照影镜。

说来也怪，蔺芃这口血一吐出来，镜面上原本疯狂游走的暗红妖气，竟然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浑浊不堪的灰黑色雾气。那是瞎歌婆留下的阴浊之气，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脂粉味。

“嗯？”岑鉴眉头一皱，似乎有些意外。

“岑公子！这……这怎么还吐血了！”秦不欺赶紧拔高了嗓门，做出一副要冲进阵里拼命的架势，“你们这到底是洗髓还是杀人啊！”

“站住！”太微垣的弟子持剑将他拦下。

岑鉴看着镜面里那团灰黑色的浊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收阵。”

四名弟子立刻撤去内力，院子里的狂风骤停。

秦不欺一把推开白衣弟子，连滚带爬地扑到蔺芃身边。蔺芃已经软倒在了地上，气若游丝。他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只觉得她浑身冰凉，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样。

岑鉴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着地上的那摊血迹。他伸出两指，沾了一点血水，在指尖捻了捻。

“如何？岑公子。”秦不欺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她这体内的妖气，洗掉了吗？”

岑鉴从袖中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他将帕子扔在地上，看着秦不欺，淡淡道：“那团阴浊之气，确实散了大半。看来她所言非虚，的确是受了那瞎歌婆的暗算。太微垣讲究规矩，既然浊气已除，我便不再追究。”

秦不欺心里那块千斤重的大石头，“轰”地一声落了地。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不过——”岑鉴话锋一转。

秦不欺刚落下的心又瞬间悬了起来，面上却不敢有丝毫破绽：“岑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太微垣的清心阵，洗的只是体内浊气，洗不掉她天生带来的底子。”岑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既然流着蔺家的血，以后若是再惹上什么邪魔外道，可未必有今天这么好的运气了。秦仙师，好自为之。”

说完，岑鉴一甩袖子，带着几名弟子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秦不欺才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青石板地上。

“仙师……”蔺芃在他怀里艰难地睁开眼，气若游丝。

“别说话，省点力气。”秦不欺喘着粗气，看着怀里半死不活的蔺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仰起头，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少爷！少爷！”安伯不知从哪钻了出来，连滚带爬地跑进道观。看到地上的血迹，他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旁边，声音都劈了，“这是怎么了？那帮杀千刀的动手了？这、这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安伯一边哆嗦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掏怀里的破帕子，想给蔺芃擦脸上的血。

“不是他们动手。”秦不欺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透着股深深的疲惫，“是这清心阵，太霸道了。”

他低头看了看蔺芃惨白如纸的脸，又看了看她攥在手里那张已经被汗水浸透、却依旧完好无损的黄符。这丫头为了把戏做全，硬生生拿自己的身子去抗阵法的罡气。

“那……那现在怎么办？”安伯六神无主地看着这满地狼藉，“这镇子咱们还回得去吗？”

“回不去了。”秦不欺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太微垣虽然走了，但难保不留后手。这安平镇，咱们是一刻也不能多待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蹲得太久，两条腿一阵发麻，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他弯腰将蔺芃小心地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安伯，把箱子背上。咱们得往西走。”

“往西？”安伯愣了一下，赶紧背起樟木箱子，“西边可是无妄海啊，听说那地方……”

“我知道那地方不太平。”秦不欺打断他，目光越过破败的道观，望向西边那片被云雾遮蔽的天际，眼底透出一丝无奈和决绝，“师父的册子里提过，无妄海的边缘，有个叫‘白骨渡’的地方。那里有个故人，脾气古怪，但或许……是如今唯一能解开她身上这道死结的人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蔺芃，声音低了几分：“她这半妖的底子，骗得过岑鉴一次，骗不过第二次。要是再找不到法子把体内的妖骨彻底封死，下一次，咱们连布阵抗阵的力气都没了。”

安伯听他这么说，知道事情大条了，也不敢再多问，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赶紧将箱子往背上颠了颠。

秦不欺半扶半抱地带着蔺芃，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道观。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处枯死的槐树和地上的血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里的那点软弱彻底敛去。

三人迎着越来越浓的晨雾，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安平镇的地界。

这一趟，不仅引来了太微垣这头恶狼，还惹出了一身洗不掉的妖气。前路茫茫，那传说中的白骨渡究竟藏着什么妖魔鬼怪，秦不欺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蔺芃。这丫头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可那半截身子却死死地靠着他，睡得极沉。

秦不欺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他这辈子走南闯北，自诩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原本只是想拿这半妖丫头当个挡箭牌，顺便赚点盘缠。可如今，这买卖算是彻底折了本。

不仅得把之前赚的银子全搭进去给她治伤，往后还得跟着她去蹚那无妄海的浑水。

“这回，可真是赔了老本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眉头拧得死紧，可手却下意识地揽紧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披着的外衫里带了带，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