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儿,我能进来吗?”
猝然响起的敲门声,断了明复染繁乱的思绪。她下意识将桌案上的纸张收好,动作里带了几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慌乱。
流绘晚膳时分被临时叫走处理一些事情,明复染便屏退了侍从,将自己关在书房图个清静。
“不是说急事,怎么这么快就处理好了?”
流绘走时不过日暮,如今月明星稀,也不知对明复染来说,究竟是如何个快法。
不过流绘对此并未多言,只是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案上,取出几碟点心和一只小盅。
“侍女说你晚膳用得不多,这个时候,总会有些饿的,我做了些东西,你垫一垫。”
烛火跃动,比不得白日,少年劲瘦的腰腹走动间被映射在墙壁上。换下了一本正经的官袍,而他腰间那只与明复染式样相同的香囊,也随着步伐,不断晃动。
明复染被流绘牵着坐下,眸光扫过那几样精致的糕点,羹汤的雾气氤氲了一旁的灯罩。
每个人的口味多少都会有些不同,所以流绘顶着流叙无数次“乱改秘籍”的吐槽,潜心修炼数月后,终于在流叙要将他打出膳房的前一刻成功出师。
至于流叙认不认这个“徒弟”,谁会在乎呢?
偏这人投喂也没个正形,不肯让明复染自己动手,定要亲自递到嘴边。
明复染一向清楚,流绘待自己是关怀备至的,温热的羹入口香甜软糯,仿佛恰到好处地中和掉了她心中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楚。
流绘对于投喂明复染这件事得心应手且殷勤备至,每每都意识不到何为点到为止。
终于,在明复染侧头避开了那块牛乳糕时,流绘收了手。
举着半块被明复染咬过的牛乳糕,流绘对上前者略带“幽怨”的目光,径自将糕点塞进了自己嘴里,三下五除二收拾好“残局”,才开始专心腻歪。
流绘没什么过分举动,只是将明复染整个人揽在怀里,手搭在她置于腰间的手腕处,轻轻摩挲。
这样的姿势,刚好够流绘在垂眸时,注意到明复染所有的情绪变化。
暖炉烧得正旺,借着暖意,也让人的神经不再那么紧绷。
“分明将柳纺回北疆的一路状况都安排好了,事无巨细。近来也没有什么其他值得费心的事,可我的玥儿,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流绘的声音很轻,好像这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后,实在想要一个答案而发出的疑问。
明复染不想骗他,可也不知道怎样将心事说出口,连她自己都云里雾里的事,又何必说出来让旁人也忧心呢?
两相权衡后,唯有沉默。
“玥儿,你不开心很久了……”
流绘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再次加码:“我不想强迫你去说去做什么,可是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可能,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别让自己太过,好不好?”
从背后拥着爱人,相依偎的同时,两颗心的距离也是绝无仅有的近,犹似千重迷雾。
明复染侧头的动作并不多大,只是在流绘适应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些东西。
流绘确定,清晨时,明复染的耳后,还不曾存在这样一个疤痕。
其实那个疤也没多明显,方才被头发掩盖住,以至于流绘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若是新的伤,断不会如此快成疤的。
温热的指尖在耳垂处捏了捏,明复染下意识想要躲,却听身后人询问:“什么时候留下的伤?”
“他也不是故意的,不是给你上过药了吗?谁让你不知道还手……”
好像被伤害的那个人,因为不懂得反击而成了理所应当被指责的那一方。这样一句不知道从记忆的那个角落翻腾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人随口的诘问,竟险些让明复染落了泪。
“不记得了……”
与被刻意放低的声线相对的,是少女不由自主勾起的,自我嘲弄的嘴角。
只可惜,暖炉的热气融不化肆虐的风雪,被压断的树枝发出一声脆响,落了满地。
“师父。”
小沙弥捧着一块许愿牌回了禅房,细心拂去了上面的残雪,将其放在了住持的面前。
“许愿亭那里风雪有些大,徒儿担心会毁坏了那些木牌,便想着去查看一番。”
用来系挂许愿牌的那棵古树在凛冬依然耸立,长青的枝叶抵御了绝大多数的寒意,稳稳护住了枝叶下的那片红绳。
唯有被小沙弥带回来的这一枚。
孤零零躺在落满了积雪的亭外,几次尝试将其重新挂回去,皆以失败告终。
小沙弥唯恐这木牌在一夜风雪中损坏,便想着先带回相国寺,等来日挑个天气好的日子,再做打算。
“师父,您识得木牌上的字吗?”
相国寺年纪正好的孩子们,在帝后的恩准下,都是有专门的先生传授课业的,纵有天资不那么突出者,也决不至于连字都不认得。
待年长的住持拿过那枚许愿牌一看,默默良久,只能叹一句:“时也,命也……”
再多的插曲,在夜色过后,终归还是要回到日常。
明复染随裴绛习武,小半年过去,按理来说,体质已经有了明显提升……
裴绛武艺高超,这样的人往往一眼就能够看出其他人的不足之处。是以,他手中的长枪一挑,及时阻止了明复染。
“我记得你自己便通医术,怎么也不知道周全自己的身体?”
裴绛本就不苟言笑,再加上又是上了年纪的人,容貌经风霜洗礼,板起脸来,当真让人有些心虚。
“腕力虚浮,步伐不稳,再练下去,双臂废了都是轻的!”
明复染正被皇后拘着让张太医把脉,还要一边听着裴绛的“数落”,认错的态度相当良好,只不过裴绛不吃她这套。
“张太医,郡主如何?”
皇后也不好堂而皇之维护,只好旁敲侧击,试图拯救一下明复染。
张太医的脸色愈发凝重,把脉的时间似乎要过了一炷香。
“玥儿!”
“玥儿怎么样了?”
流绘一马当先冲了进来,平素清正自持的大理寺卿大人,此刻因为急切和一路从大理寺跑来,气都没喘匀。
流绘身后,是接到消息一同赶来的萧长珺兄妹。
关心则乱,流绘连礼数都忘了,想要径直上前,还好是被萧长璟拉住。
顶着一群人的视线,张太医终于收了手,只是那表情,属实让人放不下心。
张太医只是朝着明复染拱了拱手,声音满是痛惜:“郡主,您寻常,真的是疼习惯了吗?”
明复染一时之间还没能立刻明白张太医的话中之意,流绘先急了:“什么意思,玥儿怎么了?”
因每时每刻都在痛,到成为习惯,到恍若不觉。
身体是能够感受到沉重的,只不过因为时间太久,下意识将这份沉重当作了习惯。
明复染抬眸,看到了流绘红透了的眼眶,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张太医,您既然能够找到症结所在,定然也可以对症下药,是不是?”萧长珺抓着明复染的手,看向张太医的眸光中带了几分恳切。
“殿下……”
“没关系的。”明复染头一次这么失礼,可被打断了话音的张太医并无半分不悦,只是读懂了明复染的心思,退后两步。
明复染扯了扯嘴角,抬眼时将所有的情绪尽数收拢:“只是体质较常人差了些,我生来便是如此,胎里不足,难为太医做什么?”
这番话,也不知道究竟能糊弄谁。
最起码,流绘那里是说不通的。
“都是我不好。”马车里,流绘握着明复染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你明明那么不舒服,我却一点都没有察觉,都是我不好……”
在人前,流绘或许还要强撑着几分体面,可当空间里只剩下他与明复染,那些强装出来的镇定都化作了飞灰。
“我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的事,你也要怪在自己身上,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明复染不愿流绘自责,想着安慰几句,却不想对方根本不是那样。
流绘的双眼泛红,嘴唇紧抿,抓着明复染的手都在抖。他的指尖在明复染的额角轻轻贴了贴:“不要皱眉好不好?”
分明不舒服的人是你,最应该难过的人也是你,可我凭什么?凭什么有资格,让受了委屈的你还要反过来安慰我?
明复染被勒令安心休息,武学课业在姜妤的要求之下被全部带走,不允许她再多费心,每日剩下能做的,也就是看看话本。
姜妤并非是限制明复染的人身自由,可张太医到底是医者仁心,不肯任由明复染的性子乱来,根据她的身体情况配了药,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
于是,明复染连国公府的门都很难出了。
“张太医说你畏寒,前几日雪大,化起来也是没办法,不是刻意拘着你。”流绘端着一碗热羹,一口一口哄着,“等再过两天,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其实明复染也并不是什么爱热闹非要出门的性子,只是有些事想要得到一个结果。明知是为了自己好,她也不会去坏了别人的好意,也就算了。
只是流绘因为拒绝了一次明复染出门的请求,一直都觉得亏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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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