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春归 第36章 第 36 章

会有记得特别清楚的梦，自然也有模糊不清的。

明复染是被流绘弄醒的。大清早的，这人不赶着上朝，洗漱完蹲在榻边偷偷亲人家。

是一触即分的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了眼前人难得的安眠，可一下又一下，又好似不将人亲醒不罢休一般。

“做什么？”

也没睁眼，明复染只感觉在自己问完这句话后，落在自己脸上的吻加重了些。

“情不自禁，玥儿不要生气。”黏黏糊糊的，也不知道大理寺卿大人到底多大方，竟将自己的廉耻全数送走了。

睡意被赶走，明复染起身，被流绘揽进怀里，一个接一个的吻让本就还没有真正清醒的人愈发迷糊:“我今日不当值，下了朝回来给你带桂花糕好不好？”

不过迷糊归迷糊，好歹还记得自己要做的事。

明复染抬手推开某人和自己贴在一起的脸，径自下了榻准备洗漱:“我今日要出门的。”

流绘怏怏不乐地跟在明复染身后，然后被内室关上的门毫不留情地隔绝。

虽说时间尚早，可明复染在洗漱完看到依然等在房间里的流绘还是疑惑了一下。

“怎么今日不急？”

明复染已经换好了衣服，只见流绘巴巴地看着自己，又上前两步。

如愿把人揽进怀里，流绘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呼吸交织间，明复染刻意纵容某人的放肆。

稍稍退开一些距离，流绘垂着的眸子笑意一闪而过，复而又贴了上去。

“我等你回家，好不好？”

游走在腰际的手掌终于安稳，明复染一时竟也被吸引了视线。

月白色的香囊，一双大雁并排齐飞，云雾缭绕，没有过多式样，简洁大方，同明复染今日的衣裙十分相配。

浅蓝色的穗子上，坠着一颗圆润光滑的珠子，与黑曜石相似，竟还隐隐泛着流光。

流绘酝酿了那么久，亲手系上的香囊，为此竟还摘下了明复染原本腰间系着的那只，断没有当着他的面解下的道理。

角度偏离，一瞬之差。

“你做的？”虽是问句，语气中却满是欣喜的笃定。

流绘的唇在明复染的额角轻轻贴了贴:“我知道这还配不上你，你宽容大量，再等等我，好不好？”

流绘的绣工也算进步飞快，只是那双平日里摆弄刀枪的手太过粗糙，实在与手艺精巧的绣娘比不了。

这已经是他做出的几十只成品里，最能拿得出手的一个了。

“我很喜欢。”

礼物重不过真心，若有人以真心相赠，又何需在意浅显表象。

流绘还要再腻，却被明复染指尖抵住胸口推开:“我的小流大人，再耽搁下去，你朝会真的要迟到了。”

顺从地退了一点，流绘捏着明复染的手指:“那我走了，你要记得想我。”

明复染失笑，朝他摆了摆手。

某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向门外走去，一步三回头，直到出了卧房。

收到心爱之人所赠礼物，怎么会不开心呢？明复染也不例外。

只是当指尖在那枚连流绘都说不清来历的黑色晶石上拂过时，少女霎时如坠冰窟。也是奇怪，分明只不过触碰过一次，可就是能让明复染即刻认出来。

若换做前几日，明复染只会觉得，一颗石头而已，她能丢第一次，便能丢第二次。

可偏偏，是明复染同许晏见过面后的这一天……

“郡主，你将符石丢掉了，对吗？”

明复染自己的回答此刻仿若在耳边响起:“国师，我不信命。几番生死，若真的拗不过所谓命运，又如何以残躯坚持至今？”

“我能够理解，对于你而言，过了难十几年的人生，突如其来的变故以接受。但是郡主，写好的故事，不会放任里面的角色挣扎出自己的意识……”

等到回过神，只听见侍女的惊呼:“郡主，天凉了，您穿上披风啊！”

原本已经踏出院门的流绘听到这句话，转身就要往回走:“玥儿怎么了？”

只是才迈了几步，便被明复染叫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如此。

明复染的侧脸隐在门后的阴影中:“没事，只是想和表哥说，我今日可能会回来得晚些。”

见明复染地穿好了侍女取来的披风，流绘这才再度转身。

只是他没有看到，少女倏然抬眸，眸光追随背影时，眼中闪过的不舍。

一切都太不寻常了……

马车在人来人往的相国寺正门前停住，明复染掀开帘子，视线在扫过牌匾的时候并未多做停留。

“姑娘，柳夫人的侍女传话，夫人想为夭折的孩子供一盏灯，还请您稍稍等待。”

相国寺得皇室推崇，素来文人香客络绎不绝，更有数不清的官眷世家，时不时捐一些香火钱，不论是为了清名，还是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私愿。

“去告知柳夫人，说我会在京郊几里外的那处亭子等她。”

“施主既来此，又为何不愿入内上柱香呢？”

侍从领命而去，明复染的帘子还没来得及放下，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让她止了动作。

那小沙弥看上去年岁不大，稚气未脱，只是端着仪态的样子十分正经。

“尘世诸位，总有这样或那样的期盼，纵然只是寻常路过，也会为了一个心安进寺上香，施主……”

“你真的连样子都不做一下……”

那小沙弥的话明复染记不清了，只是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另一个女孩的声音，似乎是在笑。

无来由，只是答案相同。

“我平生所求，不坠于神佛。”

明复染冲着那位小沙弥点了点头，算作回应。马车缓慢驶离的路上，她的手不曾离开那枚香囊一刻。

“多谢，你还愿意来送我。”

时间一日一日仓促而过，毫无意味。似乎只是眨眼间，京城竟也也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冬雪。

那也是明复染入京后的第一场雪。

柳纺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便写了书信，告知明复染，自己准备离开京城，回到北疆去。

明复染收到信，便决定来送她一程。

“郡主可曾听说过，这个亭子的故事？”柳纺没有耽搁多久，几乎是在明复染的下一刻赶到。

修养了这些日子，气色有了好转，只是已经失去了的东西，到底还会有所影响。

明复染垂眸，看向柳纺递到自己面前的那枚木牌，虽接了下来，仍默不作声。

“既被唤作许愿亭，哪怕是寄托也好。”柳纺留在手中的那块，已写好了字，“我京城走了一遭，临别，就当是留下什么吧。此后北疆，只怕再见不到这般繁华了。”

“一年了，我好像已经想不起北疆是什么样了……”

被狐裘裹着，其实并不多么觉得寒冷，尤其是，京城的冬日，远比北疆要仁慈。

可明复染总会觉得，这里更难熬了一些。

“我离开北疆的时候，只有十二岁，因为父母双亡，不得已投奔舅父。”柳纺说到这，低头笑了下，“现在想起来，这十年，好像是一场大梦，荒唐极了。”

谁又不是呢？

明复染心中自嘲，将眼中的情绪掩饰得很好:“回北疆也好。那里天高云阔，容得下失落的旅人，也等待着远赴的游子。”

明复染的侍女适时送上一个包裹:“天高路远，我也没什么能为你做的，一些盘缠和物品，总能用得上。”

分量很足，不难发现定然是用了心的。

有些压在心里的话，好似在这样的离别情景之下，突然就变得不那么难开口了。

柳纺取出一枚小巧的平安符，并不多精致，许是因为过了太久，经过岁月蹉跎，终究无法如最初那般完好，可依然能看出，主人是有精心保存了的。

明复染起初并没多在意，只以为柳纺是想要说些什么，可定睛一看，一个字都是多余。

“当年那位小姑娘同我说，人总要先活下去，才能打量以后的日子。”柳纺的手指在平安符上轻轻摩挲，“我感念她的恩情，也不愿意辜负了这条被她救下来的命，只想着，若来日有了大造化，还能遇见她，也好道声谢。”

四目相对，明复染忽而就明白了，许晏为何说，柳纺是她命中逃不脱的一笔。

柳纺的确不是许晏送到明复染身边的，她是明复染亲手写就的造化。

“后来我一路颠簸，听人说，姜大将军府上的小姐，心地纯善，常年会救济流离失所的人，送上一枚平安符，算作祝愿。”

不过是数年流离，怎么就好似恍若隔世。

“所以我走投无路之时，相信，当年那个拉了我一把的姑娘，定然还会愿意再搭救我一次。”

柳纺一番话，让这些日子的所有都有了缘由，听着，也让人心酸。

明复染侧身的同时，手扶在了柳纺的手臂上，制止了她拜下去的动作:“我也要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记起，原来近些日子的迷茫并非毫无意义，让我记起，过去的十数年里，我真真正正地活过。

送走柳纺，明复染的手指在木牌的纹路掠过，心念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