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无渡 第21章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客栈，门吱呀一声打开，一白衣男子端着饭菜走进房中，“师姐，你吃点东西。”

见着叶风止失神，忍不住心中疑惑，“师姐，那狐妖只递了二人两盏浮生茶”，这浮生茶入口前尘皆可忘，寻常人喝了安神高寿，倒是种释然了断，若是杀戮心重之人，那便是勾魂索命，自死尘寰。

便是觉得，只是如此，不至于枉了那狐妖性命。

叶风止垂眼，“既干涉他人造化，便承担他人因果，勿生怜悯之心，纵容妖魔恶行，先例开则祸乱生。”

白衣男子退下，不再言语。

屋里烛火燃尽，叶风止不知在黑暗中呆望了多久，她颤抖的轻拭着剑，心里像在隐忍什么，缓缓闭上了眼睛，白日里那人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他还活着，明明刺了一剑，却并未感到心中快活。

沿着青城向北三百里，便是玄月国内的玉岱城，此处草木虽长，少见鸟兽，白玖颜想着先找个地方落脚，君辞的伤需要静养几日。

临到一处深山河谷，马车随着地面突然塌陷坠入坑中，马儿受惊挣脱缰绳不见踪影，昏迷中的君辞闷哼一声。

白玖颜面色微沉，此处地势险要，远处绵延雪山清晰可见，天气骤冷，得赶紧找到住处才行。

白玖颜背起君辞，带着寂离走了一段路，遇到群村民从山谷下来，村民热心上前询问一番，见是途中马车出了意外，二话不说几人扶着君辞带到村中。

小寂离看着皮肤黝黑，面容沧桑的村民身后的背篓有些不解，“伯伯，你们捡石头做什么？”

为首的老人摸了下汗，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解释道“我们靠采玉为生，此处原是没落的玉矿山脉，已经几近采空了，因此偶有塌陷。”

又不自觉搓了搓冻伤皲裂的粗糙手掌，脸上露出一丝窘迫，补充道“我们想着走远点，到雪山之上试试运气，那边山高路险，严寒恶劣，不易开采。”

白玖颜看了一眼他们的背篓，都是一些边角的毛石，想必一无所获。

日暮降临，到了村里，暂居在一位好心大娘家，君辞昏迷三日终于醒过来，小寂离开心地捧来碗粥喂他。

白玖颜把了下脉象，见着伤势无大碍，温声道“村里人见客来，在外头升明火，摆了家宴，要不要去看看？”

君辞的目光像屋里的烛火忽明忽暗，白玖颜心想还是解释为妥，“当时你受伤了，情急下就出城了，那姑娘在太虚宗门下，负有盛名，你伤好了再去找。”

君辞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目光仿佛沉沉压在她身上，让白玖颜有些不自在，君辞低沉的声音响起，“多谢。”

小寂离坐在篝火旁的长桌上，山珍野果，美味菜肴一抓一大把，吃到停不下来，吃完又续上。

白玖颜喝了点当地酿的土酒，脸红红的眼眸发亮听村里采玉的世传，连连点头，有种第一次见世面的幼态。

君辞脸色依然泛白，见如此热闹，又见小寂离和白玖颜自在惬意，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黑曜石般的眼中泛着柔光。

“人世以玉为尊，黄金有价玉无价。”

“宝藏王国皆有玉，化干戈为玉帛。”

“玉品性高洁，只遇有缘人。”

“君子佩玉，又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白玖颜托腮听着这些村民笑着聊着暖溢的话，觉得他们身上泛着浅浅的莹莹光亮。

一旁的老人却叹了口气，“可惜，可惜了。”

君辞听到了，“为何可惜？”

老人眼里腾起泪光，说道“此处矿脉已断，官府硬要贡玉，不然，轻则加赋税，重则抄斩，前些日子村中有名的玉匠，子玉姑娘，入了雪山都还未曾回来。”

白玖颜侧目听着，眉眼闪动了一下。

第二日天未亮，白玖颜静悄悄起身出门，另一侧塌上的君辞突然出声“你去哪？”

白玖颜讪笑“吵醒你了？我去山上采点草药”，刚要出门，被一只小手拉住了，小寂离用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玖儿姐姐，我也要去。”

君辞点点头，“有小寂离在，我也比较放心。”

白玖颜闻言挑眉“你认真的？”

最后白玖颜背上背篓带着小寂离上了雪山，沿着一道雪涧溪谷不知走了多久，便出现一处绿草茵茵，鲜花满地，看着锦簇娇艳的繁花，小寂离好奇问道“玖儿姐姐，你要找的草药长什么样？”

白玖颜抬头望了眼河谷水流的方向，前方是柔和晨光下的雪山群峰，“我们再往前走走。”

爬上雪坡，一片冰雾灰暗，厚雪之下有裂缝，白玖颜把小寂离放到篓里，咬着牙继续前行。

不久后，眼前出现了从雪山涧中流淌下来的一泓泓热气腾腾的温泉沟，云蒸弥漫下石头都十分温润。

白玖颜将小寂离放下来，眉眼弯起“寂离幼崽，需要你帮帮忙。”

小寂离一头雾水站在原地。

白玖颜莞尔道“村民说，圣灵不落无宝之地，小寂离你福泽相守，你站那堆石头上，站哪块拾哪块回去。”

小寂离便照着做，但径直往温泉里跳，落到一块青石上，白玖颜捞起那块青石，拿起一看，侧之色碧，正之色白，又跟着寂离往前拾了几块，泛着不同色泽。

当小寂离跃上一块巨石时，温泉突然出现湍急暗流，白玖颜急忙抓住小寂离，两人卷入漩涡中。

被水流冲到一处冰洞中，可见日光，到处是冰棱滴答。听到有敲击声，小寂离指着前方，“玖儿姐姐，你看那。”

一个模糊的人影，一下一下敲击着面前的石头。

“可是子玉姑娘？”

那人转过身，清丽的脸上覆了一层薄霜，淡青紫的唇微动，嘴里呼出一口白气，“是我，待我这最后几下。”便又细细雕琢。

突然一道雷电劈到她身上，她全身战栗手却很稳，白玖颜不禁担心喊道“姑娘”。

她摇摇头回道，“快了”。

在十三道雷劈之后，姑娘一手拿楔，一手拿槌，重重敲在石头一处，瞬间所有碎石纷纷掉落，出落一株玉树琼花，玉光闪烁，待走近看是江山如画，苍生鲜活，层层浮雕，细腻却不繁冗，山，水，花，树，宫殿栩栩如生，色彩绚丽而不夺目，巧夺天工。

姑娘腿突然不稳，摔在地上，白玖颜上前看了下她的腿，手一扭接上错骨，见着对方满头大汗，白玖颜轻声道“你且忍忍。”

又摸了女子脉象，心中一沉，竟是死脉，“姑娘你这是？”

子玉垂下覆着白霜的眉眼，“这是动此玉的代价，已生玉灵，以命抵之。”

村里的人世世代代背负采石的重烙，年年历经九死一生赌局。并不能借此谋生，反倒将玉石全部上缴，也仅能保命。

他父亲原本是朝中将作大匠，两年前奉命到此处寻找秘境中的玉石，以打造镇国玉器，永葆山河无恙。朝廷下旨，一年内找不到此玉，采石人全部处死。

父亲为救村民性命，特走水路，回朝复命谎称玉石在运船途中遭遇暴雨，倾翻入海。皇上震怒，父亲被当即处死，自己逃亡此地。

“这次任命的将作南珣是我的挚友，若这个月不能贡上玉，性命垂危。”

当年两家有意联姻，落难后受他无微不至的垂询，她心里自是心悦，直到她发现，她爱的人一直在爱着别人。

不久前向她拿了块料石，刻了对龙凤对佩，后面便见半边玉戴在了他身上。

白玖颜心想又是个深情的女子，“姑娘又是何苦，好好过完自己这一生就完了。”

她只是仰头笑了笑，看着突然飘起的大雪，眼眶微红，“虽自觉爱意深重，旁人的又何尝不是？希望这玉，可以了却父亲夙愿，可以不让无辜枉死。”

白玖颜让小寂离将玉收进玉镯子里，扶着子玉姑娘下山。

回到村里，村民见着子玉姑娘平安回来，甚是喜悦，子玉派人给南珣带了话。

夜间白玖颜给子玉姑娘看病，为她施针额头冒出细汗，子玉看着颇费心力，心知时日无多，“姑娘不必为我如此费心。”

白玖颜安慰道“续这几针，半年无恙。”

次日清晨，白玖颜方踏进屋，君辞幽幽的声音传来“我有些不适。”

白玖颜赶忙探了探他的脉，有些迷茫“脉象平稳，可是哪不舒服？”，他抬眸，与她的目光交错，意味深长道“看病要看一宿？”

一块沁蓝玉佩突然出现在君辞眼前，他的目光微微一凝，白玖颜轻声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上次你玉佩丢了，昨晚跟子玉姑娘请教的，她说是绝佳的活玉，自己刻的有点粗糙，本想找人打磨。”

君辞看着水润的玉佩，嘴角勾起，打趣道“这刻的什么？”

白玖颜一听，“刻的竹子，有竹报平安之意，果然没刻好，都认不出来。”

白玖颜想起宋元之前提君辞拾于竹海，又想起他一路来确实波折，这竹意适合。

君辞不经意抚摸着玉佩，话语里明显带了笑，“没有，很好。”

一旁的小寂离醒来，白玖颜也递给他一枚紫玉，小寂离看了看上面的图案，“这是鱼儿？”

白玖颜笑着道“这是长命锁，子玉姑娘说小孩都带这个，上面刻的金鱼和莲花图案，平安显贵，寂离幼崽记得戴身上，以后做个谦谦君子。”

小寂离睁大眼睛，很是欢喜，“玖儿姐姐，你怎么什么都会。”

“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嘛。”

门外传来喧闹，白玖颜道“我出去看看。”

村里被一群官兵包围，为首的是玄月国将军赵虎，“将罪臣之女和秘境里的玉石交出来，否则杀无赦。”

子玉不敢相信，眼眶里泪水打转，喃喃道“他骗我，为什么？”

白玖颜冷漠出声“大人，何罪之有，为何抓人？”

将军骑在马上扫了一眼白玖颜，抽出腰间锋利长剑，“欺君之罪，来人，把人全都带走。”

就在官兵动手抓人之际，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赵将军，许久不见，倒是更加威风了。”

将军虎背一震，这熟悉的声音！急忙下马，看向屋里人。

君辞逆着光而来，眼神淡漠又隐晦不明。赵将军看清来人，脑袋不停流汗，“属下不知，参见苍月殿下。”

这位所有人都忌惮的冷漠公子，也是他们不死的王。

君辞挥了挥手，将军领会，下令收兵，君辞走近状况外的白玖颜和寂离，在耳边轻轻道“我会回来找你们的，等我。”

看着大批官兵扬长而去，一旁的子玉昏倒了过去。

熬不过子夜，人便去了。

白玖颜望着雪山，仿佛看见她披着月光而去，在天地万千雪色凝望，又在幻化成玉灵散去。

在子玉姑娘的丧葬上，白玖颜看到了那个叫南珣的男子，村民将他拦住，便长跪在村口，口口声称是他心爱之人去官府举报的，祈求原谅。

白玖颜站在他面前，眼神睥睨“哦？你说是你纵容的？你确实很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