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无渡 第19章 见山遇水，君子不救

马车一路穿过日光照耀的清冷苍山，淌过潺潺澄明的河谷，一城苍郁山色，半城潋滟河。

此处为蓬紫，玄月交界，是唤青城。

等进了城中，红砖飞檐繁盛，南北巷井吆喝，人间烟火不绝。

待到了客栈安顿下来，三人出现在市集，引人侧目。

恰巧遇上迎面走来一行人，一身白衣，个个清高洒脱，仙姿秀逸，为首的一个姑娘带着幕笠面容影影绰绰，单手执剑，无形中带着凌人威势。

小寂离穿行在各种摊铺，没一会追着一个买糖葫芦的小贩跑进了巷子，紧接着又跑了出来，在大街上跟一群鹅扭打在了一起。

大鹅洁白肥泽但嘴硬凶残，小寂离边抓住鹅颈边拔毛，奈何挡不住鹅多，不多时，小寂离撒腿就跑，躲到了君辞身后。

大鹅雄赳赳很霸道地立在对面，冲着他们叫唤。

白玖颜笑弯了眼，“你惹它们了？”

小寂离摸了摸被啄的脸颊，委屈道“我看见这群大鹅在河边欺负小孩，就掺了一脚。”

白玖颜突然抽剑，剑光一闪，扫了眼鹅群，“挺肥的”，大鹅张开翅膀一溜烟没影了。

“寂离幼崽，下次记得，君子不救。”

小寂离一脸迷茫，“不救？”

君辞拳头捂唇轻咳一声，“遇见不幸事，当有恻隐心，但君子不会身陷死地，自己安全才能救人明白吗？”

小寂离点点头。又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商贩，兴奋的跑过去，眼巴巴看着君辞，君辞便将整根都买了下来。

小寂离咬着糖葫芦，嘴里咕叨着“鹅地，鹅地，全是鹅地”。

白玖颜轻声开口“什么？”，便听清他在重复道“我的，我的，全是我的。”

日暮渐沉，十六之圆月升空，也掩不住满城灯火，游行驻目的人多了起来，君辞回首，火树银花下的两人异常惹眼。

不紧不慢走到一个摊位前，摆放着各式精致的面具，小贩笑眯眯问道“客官，挑个面具吗？今夜有神灵祈福花会，公子可去瞧瞧。”

君辞白皙修长的手抓住了边上一个金色镂空花边的递给白玖颜，“这个适合你”。

白玖颜伸手戴上，君辞看着原本灵动的脸遮住却又多了魅惑之感，便想着换个丑的。

白玖颜却将一个黑色凤翎模样的面具抵到他脸上，“这个你带着很好”，侧脸棱角分明，气质卓绝。君辞也就放下手。

索性小寂离也不在意好不好看，给自己挑了个动物面具。

河边攒动人群传来欢呼声，小寂离却反常的盯着前方，正是白天那群鹅。

衔着一张绸布从空中飞到河面上，一带着面纱的女子随之飘落，女子长发垂及腰间，两鬓头发平齐，在风中舞动。

女子一袭红衣，赤足踩在河面上，所到之处步步生花，是种不知名火红的花，娇艳欲滴，白皙脚踝处红绳系着小巧的铃铛，清脆入耳。

踏水起舞，凛凛水光轻溅，舞姿放纵却不露骨，折腰欲坠又浮仰，一旋一跃踏至心尖，仿若黑暗梦魇长出的自由和光明之火，令人追逐，哪怕陨落。

小寂离注意力全在鹅身上，愤愤道“怎么这么肥，还能飞得动？！”

白玖颜却失神地看着女子得纤纤玉手，她左手背上有一处，鲜艳的蝴蝶印记。

直至女子飞走，白玖颜追了上去，一直跟到城外山间，女子负手而行，身后鹅子大摇大摆的尾随。

行至一处台阶，女子回头，清冷一瞥，“姑娘？”

白玖颜只低头看着她的玉足，又凝眸看她的手。

女子眉头微皱，手抵在面纱上欲摘下。白玖颜却突然从怅然中回神，转身离开了。

追上来的君辞和寂离，看着茫然的白玖颜露出一丝担忧。却碰上白天遇上的那一行人进了深山，便跟了上去。

青城山上一处寺庙，女子正抱着酒坛蹲坐在台阶柱前，右手摩挲着左手那块类似蝴蝶的伤疤，望着焚香炉里的一抹白烟缥缈而上。

“阿柒姑娘，你又偷酒喝”，年轻和尚敛声道。

女子轻笑出声，一脸狡黠道“这怎么能叫偷呢，寺庙里怎会有酒？”

年轻和尚伸出手来，“租鹅钱。”

女子连连惊叫出声“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你入冥修行这么些日子，都是我在养着。”

年轻和尚眼神微眯，平静道“这就是你把我的仙鸟养得又胖又凶的理由？”

“那不是看你无牵无挂，想着那天你找机会炖了补身子方便。”

女子遂喝了口酒，眼神却有些落寞。年轻和尚转念问道“你找的人，如何了？”

稍有几分醉意上头，女子打了个嗝，回道“不如何，今夜很热闹，你不去看看？”

“他们找的，我不感兴趣。”

“他们要找的，我也不感兴趣。”

女子起身，踉跄走下山门，稍稍顿下脚步，神色掩映在庙墙之下，“和尚，我要出趟远门。”

那行人到一处山前停下，其中五人用剑作引，汇聚法力在山前划出一道虚空，瞬间消失在原地，君辞三人跟了进去。

踏入虚空，三人掉入了另一番天地，走散了。

寂离掉到一个软乎冰凉的巨物上，有坚硬的棱角，伸手摸了摸，巨物动了动，睁开冰蓝炯炯放光的双眼，对上面前呆住的寂离，哀伤撇了一眼遂又合上。

寂离后退几步，看清这是一只通体雪蓝的水麒麟蛰伏在此，草地被巨物腾挪出了深坑，打算离开之际却看到它的后腿被绳子捆住。绳痕深深勒入黝黑的肉里，看来已有些年头。

这绳子威力大绝非俗物，小寂离如何也纹丝未动，坐在地上对着玉镯叹了口气，“你可有什么办法？”。玉镯泛起淡淡的光，绳子嗖的收了进去。

水麒麟听到动静，动了动四肢，颤巍着站了起来。

白玖颜观察四周，此处灵气旺盛，看来也是她们要找的幽若秘境。听到远处树林传来打斗声，便打算隔岸观火。

只见先前白衣女子幕笠掉落，其容貌出众，凝脂如玉，额间一点红，清冷孤傲如一轮冷月，不愧为第一绝色，手中长剑斜挑，隐有杀伐之意。

白玖颜却怔住了，那女子她见过，在君辞的梦里，叶风止！

一青衣男子寒光凛凛的长剑指着叶风止一行人，叶风止身侧男子激动道“卑鄙小人，竟然设伏。”

青衣男子冷笑道“便是三大宗门之一的太虚宗又如何，何苦跟我们这些小门派一般见识，今天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把司幽古琴交给我。”

说罢，男子跃到身后去拿静静悬浮在洞口石桌上的玉石古琴，其通身冰纹断泛着莹莹白光。刚一碰琴，琴声深沉幽暗，便被灵力震开。

突然身后洞口传来撼天怒吼，水麒麟驮着寂离跃空而出，将青衣男子踢飞，护于琴前。

将小寂离放下后，水麒麟狂躁不安，四处莽撞伤人，叶风止执其剑势亦非敌手，击伤在地。

就在这时君辞突然出现，牵制住麒麟，麒麟凝聚妖力吐出水球，君辞被这强大力量反噬入身体，唇色苍白绷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

天空瞬间乌云滚滚，一时昏天黑地，麒麟再次蓄力口中吐出巨大水球，挟风带雨飞快旋动，千钧之际，白玖颜召唤巨大出的法阵对着水球掷去，水球迸裂消散。

这时叶风止一跃抱起司幽古琴，轻轻抚扫，琴声剔透空灵扶摇直上，水麒麟慢慢安静下来。

一旁的修士趁其不备结出剑阵欲诛杀之，顷刻间无数剑气将它刺伤，麒麟发出痛苦的吼声，却没有攻击。

小寂离看到麒麟突然悲恸泣血，那琴想必是它守护的执念，视线蓦然低垂，霎时万物皆静，话语掷地有声，

“琴你们拿便拿罢，它只是看守山门而已，不许伤它。”

众人停住手，回头看着这个负手的小少年，不敢贸然。水麒麟缓步向他走去，低头蹭了蹭他的脸。

叶风止抱着司幽古琴看着君辞谢，她总觉得此人有些熟悉，“多谢出手相助”。

君辞不说话，一旁的白玖颜摆手出声“不必，他不善言，上天让他少说话。”

小寂离却不领情，冷冷出声“你们赶紧离开此处。”

瑞兽若杀人，福祸皆有数。

“它不伤你，便是允了。”

待众人走后，小寂离拍拍麒麟的脑袋，“你要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找你玩，知道吗？”，麒麟低吼一声。

回到客栈，小寂离跟着白玖颜进屋，声音有些沉闷，“哥哥不是说，君子不救。”

白玖颜摸了摸他圆圆的脑袋，轻声道“那是很重要的故人。”

小寂离垂眸，双手伏趴在桌上，声音有些颤抖，“玖儿姐姐，你受伤了对吗？我不想你受伤，不想哥哥受伤，也不想那只麒麟受伤。”

白玖颜笑了笑，也坐在桌子一端，双手抬起寂离脸颊“寂离幼崽，姐姐没事，你要记得，你没有做错什么。”

“大人做事你会以为是对的一方，实际上是站在亲疏一方，这时候就分不出好坏和对错了。”

伸手摸了摸寂离的心口，“你有善念，这很好，只要顺着你的想法做事就好了，知道吗？”

小寂离有些听懂了，抬起头懵懂的看着白玖颜“玖儿姐姐，你脸色这么难看，哪里疼？”

白玖颜好看的眼睛微微扬起，“哎呀，人在江湖飘啊，一刀又一刀啊。”

君辞修长的身子靠在门前，手心还是一片冰凉，嘴唇轻轻张开却又一滞，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