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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田的小公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空旷。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流光溢彩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冰冷而斑驳的光带。
晏望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记忆从江氏那部急速下坠的电梯开始,就断成了碎片。地铁报站声、人行道模糊的人影、电梯上升时失重的感觉……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不真切,也无关紧要。
只有江逾明的声音,和那张在火光中模糊又清晰的脸,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重叠、扭曲。
“我需要你。”
“我知道你身上发生过什么。”
“十六年前……”
“他的眼睛,像两块融化的冰。”
“我当时……自身难保。”
……
自身难保。
哈。
多么轻巧的四个字。抹去了十六年的缺席,抹去了他独自吞咽的无数苦楚、尖叫、药物、以及深夜里抓挠心脏却找不到源头的空洞。
原来他小心翼翼珍藏了半生的救赎图腾,那个支撑他在最黑暗时刻没有彻底碎裂的模糊身影,只是一场“自身难保”的副产品。
一个连施救者自己都无暇顾及的、多余的累赘。
巨大的荒谬感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胸腔,淹没了最后一点氧气。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物理性的绞痛,他不得不弓起身体,大口喘息,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公寓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血液在耳道里奔流的轰鸣,能听到血管快速收缩时的嘶嘶声,能听到骨骼深处细微的、仿佛要裂开的脆响。那些被他用药物、用工作、用刻意维持的冷淡外壳勉强压抑着的黑暗情绪——自我厌恶、无价值感、被抛弃的恐惧、对温暖的渴求与对靠近的恐惧——失去了最后的压制,疯狂地反扑上来,撕扯着他的理智。
他踉跄着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着手腕,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般的清醒。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浅银色的头发因为冷汗贴在苍白的额角,冰蓝色的眼睛空洞失焦,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即将冻裂的荒原。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微微颤抖着。
怪物。
他对着镜子无声地吐出这个词。从小听到大的词。蓝色的眼睛,浅色的头发,与众不同的混血样貌……然后是更深的、来自内部的“怪物”——破碎的情绪,无法控制的心悸,对触碰的恐惧,对甜食的病态依赖,还有那些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和闪回。
江逾明看到的是这样一个人吗?一个需要被“赞助”、被“合作”、被“需要”其独特视角的……
有价值的怪物?
价值。
这个词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他需要感觉。需要一些真实的、尖锐的、能刺破这层将他与真实世界隔开的麻木薄膜的感觉。需要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躯体里,而不是漂浮在某个冰冷的虚空中。
他的目光落在洗漱台旁,那里放着一把崭新的、开信刀形状的小刀。金属刀刃在浴室顶灯的冷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刺目的寒芒。
像冰。
江逾明说的,像他眼睛里融化的冰。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手柄。触感真实。
几乎没有犹豫——或者说,犹豫早已在无数个类似的黑暗时刻被耗尽了——他握住刀柄,用还算平稳的右手,挽起了左手衬衫的袖子。
小臂的皮肤很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曾经,这里有过更多、更深的痕迹,在那些年。后来被林晚和晏隳发现,被强行介入治疗,已经淡了很多,几乎看不见了。
可现在呢?
那片干净的皮肤,仿佛在无声地邀请,嘲笑着他试图“变好”的努力是多么可笑。
刀刃抵上皮肤。
冰凉,然后是延迟了一秒传来的、清晰的刺痛。
他垂着眼,看着那道细细的红线在苍白的皮肤上绽开,像一幅残酷的简笔画。鲜血缓慢地渗出来,凝聚成细小的血珠,然后沿着手臂的弧度,蜿蜒而下。
痛。
真实的、尖锐的、属于此刻的痛。
痛楚奇异地安抚了胸腔里那股快要将他撕裂的混乱和窒息感。仿佛那些无形的、无法言说的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通过这道具体的、可见的伤口,喷薄了出来。
他轻轻地、近乎着迷地,又划下了第二道。平行,很深,血珠迫不及待的涌出来,留下印记。
然后是第三道。
……
鲜血开始汇聚成流,滴滴答答地落在冰冷的白色瓷砖洗手台上,溅开一小片刺目的红。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他感觉不到太多疼痛了,只有一种麻木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世界终于安静下来,那些喧嚣的、啃噬灵魂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血液流动的黏腻声响,和自己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的呼吸。
就这样吧。
反正……一直都是多余的。
反正……从来都不被真正需要。
反正……连唯一的光,都只是自己的幻觉和别人的“顺手”。
冰蓝色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身体顺着冰凉的瓷砖墙壁,缓缓滑落。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那片熟悉的、黑暗的冰海时——
“砰!”
一声巨响,公寓的门被人从外面用近乎暴力的方式撞开了!
紧接着的是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像失控的鼓点,瞬间打破了浴室内死寂的宁静。
晏望舒涣散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尚未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一个高大的黑影已经挟带着室外的冷风和一种近乎恐怖的怒意,冲到了浴室门口。
时间仿佛凝固了。
晏望舒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坐在血泊边缘,左手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鲜红的血液正顺着苍白的手指,一滴一滴的砸在地面,汇入那片逐渐扩大的暗色水渍中。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空洞的、放弃挣扎的灰败。右手还松松地握着那柄染血的小刀。
而门口,刚刚强行破门而入的晏隳,像一尊骤然被冻结的黑色雕像。
他显然是直接从某个重要场合赶来的,身上还穿着裁剪精良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只是此刻领带被扯松了,头发也因为狂奔而略显凌乱。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冷峻深沉、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俊脸上,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近乎扭曲的震惊与恐慌。
他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浴室里的一切:刺目的鲜血,苍白如纸的弟弟,地上那摊触目惊心的红,以及晏望松手中那柄小小的、却足以刺穿他心脏的凶器。
空气死寂。
下一秒,晏隳眼中的震惊和恐慌,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炸开,化为滔天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暴怒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毁灭性的恐惧。
“晏、望、舒——!”
他低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那声音里的怒意是如此骇人,以至于整个浴室似乎都随之震动。
动作快得惊人。
几乎在吼声落下的同时,他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无视了地上的血迹,单膝跪地,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晏望舒还握着刀的右手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能捏碎骨头。
“松开!” 晏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命令意味,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晏望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逼近的压迫感唤回了一丝神智。他眼睫颤动了一下,冰蓝色的瞳孔缓慢聚焦,落在了晏隳因为暴怒而紧绷到极致的脸上。
没有害怕,没有反抗。
他甚至极轻微地、近乎挑衅地,松开了手指。
“当啷”一声,染血的拆信刀掉落在瓷砖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晏隳看都没看那刀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晏望舒流血的左臂上。那一道道新鲜的、平行排列的伤口,像是最恶毒的诅咒,刻在他弟弟的皮肤上,也刻进了他的眼底。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有那么一瞬间,晏望舒几乎以为他会失控地给自己一拳,或者砸碎周围的一切。
但晏隳没有。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他妈……你怎么敢……”
话没说完,他猛地扯下自己价值不菲的领带,动作粗暴却迅速地缠绕在晏望舒流血的手臂伤口上方,用力勒紧,进行最初步的止血。他的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晏望舒从未见过的、近乎仓皇的颤抖,而显得不那么灵便。
“看着我!” 晏隳处理完临时止血,双手猛地捧住晏望舒的脸,强迫他抬起眼睛与自己对视。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用力得让晏望舒感到疼痛。
“谁干的?” 晏隳的声音压抑着狂风暴雨,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弟弟空洞的眼睛里挖出答案,“江逾明?还是赫伦星?还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杂碎?说!”
晏望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兄长暴怒却难掩恐慌的倒影。他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破碎得没有任何温度。
“哥,”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晏隳骤然紧缩的瞳孔,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到残忍的语气,补充道:
“一直都是。”
晏隳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总是掌控一切、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近乎崩溃的裂痕。他所有的暴怒、质问、强势,仿佛都在弟弟这句轻飘飘的“一直都是”面前,被瞬间击得粉碎。
他捧着晏望舒脸的手,力道不知不觉松了些,指尖却抖得更厉害。
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
是他这个……他拼尽全力、用尽手段想要护在羽翼之下、隔绝所有风雨的弟弟,自己对自己举起了刀。
这个认知,比任何外敌的攻击,都更让晏隳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无力和……恐惧。
浴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血腥气无声的蔓延。
晏隳盯着晏望舒苍白脆弱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死寂的冰原,胸腔里翻腾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钝痛取代。他松开了钳制晏望舒脸颊的手,转而一把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捞了起来,打横抱起。
动作依旧强势,不容拒绝,但怀抱却异常稳当,小心地避开了他受伤的左臂。
晏望舒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将脸无力地靠在兄长坚硬的胸膛前,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地从紧闭的眼睫缝隙中渗出,混着脸上未干的水迹和冷汗,浸湿了晏隳昂贵的西装面料。
晏隳抱着他,大步走出这片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浴室,走向客厅。他的步伐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徐秘书,” 他一边走,一边用冷得掉冰渣的声音对着通讯设备下令,“立刻让医生到望舒的公寓来,准备处理伤口和镇静剂。封锁我过来的一切消息,清理掉十九楼走廊和电梯的监控记录。还有,”
他脚步在客厅中央停顿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弟弟,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决绝:
“查清楚,今天下午,江逾明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一字不漏。”
简介里说了有抑郁症,不看自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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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切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