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秋发来的资料详尽到可怕。
江逾明,二十九岁,江氏集团现任掌舵人,红酒世家嫡系,二十岁于沃顿商学院以惊人成绩提前毕业,二十三岁在华尔街创下并购神话,二十五岁回国接手岌岌可危的家族企业,用两年时间将其版图扩张三倍。投资眼光毒辣,行事作风冷酷果决,私生活近乎空白,媒体称其“无情的资本机器”。
资料里有大量商业分析、财报数据、并购案例,甚至包括几篇他学生时代发表的、关于博弈论与风险控制的论文。但关于他这个人——他的童年、他的喜好、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场慈善晚宴,并恰好从失控的吊灯下救出晏望舒——却近乎一片空白。
只有一张像素不高的老照片,ip地址来自某海外华人社区的扫描件。照片里是十多年前的社区中秋晚会,背景简陋,人群模糊。角落里有几个孩子围在一起玩灯笼,其中一个黑发少年微微侧着脸,笑容清淡,手里拿着一支熄灭的蜡烛。
晏望舒的目光凝固在那张脸上。
太像了。
不是五官完全一致的那种像。照片里的少年更稚嫩,气质也更柔和,远没有如今江逾明那种浸透了权势与距离感的冷峻。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还有那种……即使隔着模糊的像素和岁月,也挥之不去的、某种沉静专注的神态。
他拿起那张泛黄的素描纸。纸的边缘已经磨损,铅笔的痕迹也因为多次摩挲而有些模糊。画上的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坐在一棵梧桐树下看书,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身上。画技很稚嫩,比例甚至有些失调,但那双眼睛画得格外认真——平静,温和,像秋日的深潭。
这是他记忆里唯一清晰的关于“那个人”的影像碎片。来自十六年前那场大火之后,他在医院浑浑噩噩醒来又昏迷的间隙,用护士好心给的铅笔和病历纸背面,凭着残存的印象和汹涌的、连自己都不明白的依赖感,偷偷画下的。
之后,这张画被他藏了多年,像一枚隐秘的图腾。
他以为那只是濒死体验催生的幻觉,一个在绝望中自己虚构出来的救赎符号。毕竟,一个那样温柔地把他从火场衣柜里抱出来,一路紧紧护在怀里,在他耳边低声说“别怕,闭上眼睛”,最后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怎么可能是真的?
可如果,那不是幻觉呢?
如果那个逆着火光、轮廓模糊的黑影,那个将他从烈焰与绝望中捞起的人,真的存在,并且……就是江逾明?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几乎让他眩晕的混乱。如果真是江逾明,那他接近自己,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追求”,又意味着什么?怜悯?责任?还是一时兴起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越发危险的思绪。
是林晚。
“小晏,江氏集团总裁办刚刚正式发来会面邀请,关于‘冰川泪’系列独家合作事宜。时间定在后天下午三点,江氏总部顶层办公室。你需要安排人陪同吗?”
晏望舒盯着那条信息,冰蓝色的眸子晦暗不明。
“冰川泪”是他最新完成的设计系列,灵感源于极地冰川融化的瞬间,冰层内部封存的气泡破裂,如同冰川无声的眼泪。系列主打一套蓝钻首饰,中心是一颗罕见的天蓝色梨形主钻,被他命名为“遗落之海”。这个系列极其私人,浸透了他自身关于寒冷、凝固、脆弱与短暂释放的情绪,他从未打算将其商业化。
江逾明是怎么知道的?还如此精准地挑中了这个最贴近他内核的系列?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他最终回复:“不用。我自己去。”
江氏总部大厦如同一柄漆黑的利剑,直插S市金融区的心脏。通体玻璃幕墙反射着冷漠的天光,进出之人皆步履匆匆,神色肃穆,连空气都仿佛比别处低了几个度。
晏望舒站在楼下,仰头望了望那高耸入云的尖顶。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卷起他浅金色的发丝。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针织衫,外罩浅灰色廓形大衣,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清淡又疏离,与周遭冰冷锋利的现代建筑格格不入。
他手里无意识地攥着一颗橘子味的糖,玻璃糖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进旋转门,穿过挑高惊人、空旷得有些压抑的大堂,直达电梯需要特殊的门禁卡。前台是一位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到毫米的女士,在核实他的预约信息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语气依旧专业无波:“晏先生,这边请。江总已在办公室等候。”
专属电梯无声而迅疾地上升,数字飞快跳跃。轿厢内壁是光滑如镜的深灰色金属,倒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叮。”
顶层到了。
电梯门滑开,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繁忙的秘书处或会客区,而是一条极其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走廊。灯光是柔和的暖白色,地面铺着吸音良好的深色地毯,两侧是厚重的实木门,尽头只有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明亮一些的光。
引路的助理在电梯口便止步,微微躬身:“晏先生,请直走,江总的办公室在尽头。”
晏望舒独自走过去。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却稍显急促的心跳。他在那扇虚掩的门前停顿了一秒,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挣扎,然后抬手,叩响了门扉。
“请进。” 门内传来的声音低沉,平稳,透过木门有些微的闷响,却奇异地穿透了周遭的寂静。
他推门而入。
首先感受到的是视野的开阔。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幕墙将城市天际线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秋日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给室内冷硬的现代风格镀上了一层暖金。办公室极大,陈设却极少:一张巨大的黑色实木办公桌,几把线条利落的椅子,一座靠墙的嵌入式书架摆满了书籍和文件,此外便是窗边一组看起来舒适却并不柔软的深灰色沙发。
简洁,高效,冷漠。
一如它的主人。
江逾明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俯瞰脚下的城市。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镶上了一圈模糊的金边,让人一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晏望舒还是瞬间捕捉到了那双眼睛——深邃,沉静,像暴风雨前夕的海面,此刻正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身影。
“晏先生,请坐。”江逾明走向沙发区,做了个手势,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商务化礼貌,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晏望舒走过去,在与他相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大衣并未脱下,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他抬起眼,直接看向江逾明,冰蓝色的瞳孔像结了一层薄冰:“江总对‘冰川泪’感兴趣?”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奔主题,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他想撕开这层商务会谈的虚伪外衣。
江逾明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直接。他在对面的长沙发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却依旧充满掌控感。“是的。”他承认得很干脆,目光落在晏望舒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更深邃的、晏望舒看不懂的东西,“我看过系列的概念图和部分草稿。很特别。尤其是‘遗落之海’,它不仅仅是珠宝。”
他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核心。晏望舒的心微微一紧。“江总对珠宝设计也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江逾明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他,“但我懂得识别价值。情感价值,有时比商业价值更稀有,也更具冲击力。”
他的用词让晏望舒感到一丝不适。“冲击力”?这听起来不像是在评价艺术品。
“所以,江总是想买下这个系列的情感价值?”晏望舒的语气更冷了些,“抱歉,我不出售我的‘情绪’。”
“我并非要购买你的情绪,晏先生。”江逾明的声音平稳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力度,“我是想提供一个平台,让这些被封存在冰层之下的‘眼泪’,有机会被更多人看见,被理解,甚至……被共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晏望舒无意识蜷起的手指,和指尖那枚几乎被捏变形的糖。
“当然,这只是商业合作的一种可能性探讨。最终决定权在你。”江逾明的语气缓和了些,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并未散去,“我们可以先从更基础的开始。比如,江氏旗下有一个高端艺术基金会,每年会赞助一批有潜力的青年艺术家举办巡回展。我认为你的作品,非常合适。”
话题从尖锐的“收购”转向了更迂回的“赞助”,但晏望舒的警惕并未降低。他太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江逾明这种人提供的午餐。
“条件是什么?”他问。
江逾明沉默了片刻。阳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移动,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微弱的风声。
“我需要你。”江逾明忽然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晏望舒的指尖猛地一颤,糖纸发出清脆的摩擦声。他抬眸,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愕然,随即是更深的怀疑和戒备。
“什么意思?”
江逾明似乎意识到自己用词的歧义,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但并未解释或更正,而是顺着说了下去:“江氏正在拓展奢侈品板块,尤其是高级珠宝线。我们需要一个独特的声音,一个能打破常规、注入灵魂的设计师。你的风格,你的……经历,塑造了独一无二的视角。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他把“经历”这个词咬得很轻,却重重砸在晏望舒心上。
“你调查我?”晏望舒的声音陡然变冷,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竖起浑身尖刺的困兽。
“必要的背景了解,是商业合作的基础。”江逾明没有否认,他的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我知道你身上发生过什么,晏望舒。”
空气骤然凝固。
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喧嚣却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室内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晏望舒感觉血液一点点变冷,那些被他深埋的、不愿示人的疮疤,似乎在这个男人沉静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愤怒、羞耻、还有更深的无力感交织着涌上来。
他猛地站起身,大衣的下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看来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江总。我的‘经历’,不是您商业版图里可供分析的‘附加值’。”
他转身就要离开。
“十六年前,槐安路137号,晏家在观澜的别墅三号。”
江逾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晏望舒试图维持的镇定。
晏望舒的脚步钉在原地,背影僵硬。
“那天晚上,火很大。”江逾明继续说着,语速平缓,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消防车被私家车堵在路口,进不来。别墅区里很乱,很多人往外跑。三楼最东边的房间,门从里面反锁了,砸不开。浓烟从门缝里往外冒。”
晏望舒的呼吸停滞了。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色苍白得吓人,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死死盯着沙发上的男人。
江逾明也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震惊与脆弱。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更低,更沉,仿佛也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后来,是隔壁栋的人家说,那家有个小孩,可能被困在衣柜里。因为那家的男人……有暴力倾向,孩子害怕的时候,会躲进去。”
“消防员破不开卧室门,只有一条小缝隙,当时火已经烧到衣柜了。门板很烫。”
“我当时钻了进去救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短暂地迷失在那个夜晚的记忆里。
“我比消防员快了一步。”江逾明终于抬眸,目光笔直地撞进晏望舒剧烈震颤的瞳孔里,“衣柜门被撞开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孩子蜷缩在最里面,睁着一双蓝色的眼睛,看着我。”
“他的眼睛,在火光里,像两块融化的冰。”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晏望舒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开始发黑。他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了沙发的靠背,指尖冰凉。
真的是他。
那个逆着火光的黑影,那个滚烫的、几乎捏碎他骨头的手臂,那个将他从绝望深渊里拉出来的力量……不是幻觉,不是臆想。
是江逾明。
十六年前,是他。
为什么?他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会卷入一场与他无关的火灾,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被称作“怪物”的孩子?
无数疑问在晏望舒脑海中爆炸,但最尖锐、最让他无法呼吸的问题是——
“为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为什么……后来消失了?”
既然救了他,为什么把他送到医院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为什么让他独自面对之后漫长无尽的黑暗、疗养院、旁人的议论、内心的空洞与追问?
江逾明看着他眼中几乎碎裂的痛苦,眸色沉暗如夜。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我当时……”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滞涩,“自身难保。”
这个答案太过模糊,也太不像一个解释。晏望舒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迅速熄灭,被更深的寒冷覆盖。
自身难保?所以,他只是一个顺手救下,又因为麻烦而随手丢开的负担?
巨大的荒谬感和迟来了十六年的刺痛席卷了他。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却失败了。最终,他只是挺直了背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谢谢江总当年的……举手之劳。也谢谢您今天的坦诚。”
他不再看江逾明,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虚浮,但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在暴风雪中不肯折断的、脆弱的植物。
就在他的手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江逾明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合作邀请依然有效,晏望舒。”
“不是施舍,不是补偿。”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而清晰,“是我认为,你的才华,应该被世界看见。仅此而已。”
“考虑一下。我会让助理把正式的赞助方案发给你。”
晏望舒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他拧开门,走了出去,并将那扇厚重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隔绝了那个男人,也隔绝了那段突然被掀开、鲜血淋漓的过往。
走廊依旧安静,地毯依旧吸音。他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金属门映出他苍白失神的脸,和那双仿佛失去所有温度的、冰蓝色的眼睛。
电梯缓缓下降。
失重感传来,他靠在轿厢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他低下头,摊开手掌。
那颗一直被他攥在手里的橘子味硬糖,玻璃糖纸已经被汗水浸湿,皱成一团。而糖本身,不知何时,竟被他无意识地捏碎了。细小的糖粒粘在掌心,黏腻,甜得发苦。
像他刚刚得知的“真相”,像他那颗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地震的心。
他摊开手掌,任由碎裂的糖粒,混合着掌心的冷汗,一点点,粘腻地,坠落在地毯上。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