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荆文站在卫生间的镜前,低头盯着自己右手的手腕。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残留着一圈明显的红肿和淤痕,还有几道浅浅的血痕。只要手腕稍微转动一下,便会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
他盯着那圈痕迹发了很久的呆。
整整三天四夜,那副手铐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手腕。
床头、椅背、沙发腿,甚至浴缸旁的水龙头。这手铐像一条蛇,缠住他的手腕,要把他的骨头都搅碎。
直到今天早上,高绪哲才终于把手铐解开。
因为沈荆文“不闹了”,他学会了安静。
沈荆文缓缓抬起手,忽然想起小时候去乡下外公家玩的时候。
那时外公会在田埂边支起细网捕雀。那天他去田里找外公玩时,网上已经挂着几只灰扑扑的小麻雀,细细的爪子被网缠住,翅膀拼命扑腾。
外公从网上解下来一只,说要给阿文养。那只麻雀很小,身体胖胖的,羽毛蓬乱,它的眼睛漆黑发亮,小小的翅膀在外公的掌心里急促扑扇着。那时候的沈荆文看不懂它的恐惧,他只觉得那只麻雀很可爱。
他小心翼翼伸出双手,把那团温热柔软的小东西接了过来。可他的手太小,根本包不住。
那只麻雀落进他的掌心后,就疯狂挣扎起来,羽毛凌乱地拍打着他的手心,尖细的爪子胡乱抓蹬。阿文害怕麻雀会咬他,松开了手,麻雀掉在了潮湿的泥土上。
它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奋力扇动着翅膀一蹦一跳,它最终还是飞了出去。飞得跌跌撞撞,一高一低,像一片飘零的灰叶子。可它根本飞不远,没过多久,它又重新撞回了那张网里,整张网猛地一颤,它再也扑腾不起来了。
外公拿来一把剪刀,把它翅尾的羽毛剪掉了一截,羽毛掉进泥土里。麻雀缩在外公粗糙的手掌里,黑色的小眼睛一动不动地睁着。那只麻雀后来就再也飞不起来了。时至今日,沈荆文已记不得那只麻雀最终的归宿,他大概并没有把那只麻雀带回家养起来,而是不知丢到何处去了。
沈荆文印象中,他看着那麻雀被剪掉羽毛,好像是没有血的,也没有凄厉的鸣叫,应该……是不痛的。
沈荆文怔怔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砰——!”
等沈荆文回过神时,眼前的镜子已经碎了,洗手池和地上散落着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他的右手鲜血淋漓,几道狰狞的裂口横在掌侧和指节间,不停地往外淌血,顺着手臂滴落在碎裂的镜片上。
鲜红的血缓缓浸过那些支离破碎的倒影。
镜片里,他的脸被切割成无数块。
沈荆文怔在那里,他甚至感觉不到疼。
卫生间的门猛地被推开,高绪哲在听见动静的瞬间就冲了过来。
他脸色一变,低声咒骂,一把攥住沈荆文的手腕,迅速扯过旁边的毛巾压住伤口,鲜血很快透过布料渗了出来。
高绪哲直接把人打横抱了出去,让沈荆文坐到沙发上,又找来医药箱,动作不算温柔地替他做了简单止血。
随后高绪哲立刻拨通了私人医生的电话。
“玻璃割伤?得马上送医院。”
一路上,高绪哲的脸色都阴沉得吓人。可当他看到沈荆文手上那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时,胸口翻涌的怒火到底还是被压了下去。而沈荆文始终无动于衷。
到了医院后,处理过程比预想的要麻烦。伤口里嵌进了细小玻璃碎屑,需要一点点清创。
高绪哲让院方联系了整形外科的专家,他要求不能影响右手的正常使用,还要不留疤。
于是从清洗伤口、局部麻醉到缝合,全都格外细致。医生反复确认肌腱和神经情况,动作谨慎到近乎繁琐。
护士先拿生理盐水冲洗,冰冷液体浇下去时,沈荆文的手指轻轻痉挛了一下。
接着是消毒,护士直接拧开碘伏和消毒液,顺着伤口往下浇,液体灌进那些裂开的皮□□隙里。那一瞬间,像烈火在灼烧他的神经。沈荆文硬是没有出声,只有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然而最疼的是打麻药,针尖刺进掌侧,一点点扎进伤口周围组织里,缓慢地往里推进,慢到沈荆文几乎能感觉出针尖在皮肉内部移动的轨迹。药液开始推注,一股强烈的钝痛和酸胀感从手上传来。
但是伤口太多,一针根本不够。第一针结束后,医生很快换了位置,这一次甚至更深,皮肉被一点点撑开。
“放松一点。”按住他的手的护士轻声说。
可根本放松不了。
高绪哲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但沈荆文始终没出声,等麻药终于打完时,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麻药开始慢慢起效,那只手逐渐失去真实感,真正的清创才开始。
医生戴着手套,用镊子拨开翻卷的皮肉,镊尖探进裂开的伤口里,小心夹出透明的玻璃碴,鲜血立刻又涌了出来。有些碎屑扎得太深,医生不得不把伤口撑开。
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沈荆文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医生和护士摆弄,像那只受伤的手是别人的。
沈荆文的手缝合完毕后,高绪哲才离开了医院。
高绪哲已经整整三天没碰过正经工作,公司那边积压了一堆会议、文件和电话,日程没法往后再压。于是他把人交给手下盯着,自己回了公司。
高绪哲在回公司的路上才看到自己手上沾到的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嵌在掌纹里,他忘了洗手。
他感到无比烦躁。
他其实很少被情绪困扰,工作上的事也好,人际关系也好,大多数时候都不足以真正影响到他。可现在,他脑子里却反复闪过沈荆文站在碎玻璃里的样子和那双空洞的眼睛。
等到傍晚,处理完积压事务后,高绪哲才离开了公司。
在回公寓的车上,高绪哲又给医院专家打了一通电话,他沉默地听着医嘱,确认不会影响手部功能后,眉间那点压着的戾气才终于稍稍松开。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偌大的公寓只有阳台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沈荆文正安静坐在阳台上看书,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
高绪哲压抑了一天的火气终究还是泄出来几分。
“你在想什么?”
沈荆文头也没回,置若罔闻。高绪哲走到沈荆文的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他缠着纱布的右手。
“你如果不想再被铐着,就该学会别惹我。”
话说出口后,连高绪哲自己都意识到,那语气里已经没有最开始那种暴怒。
那可是右手,高绪哲想不明白,沈荆文为什么对自己下这种狠手。
其实沈荆文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后来回想起来,砸碎镜子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无意识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思考,没有预兆。直到坐上去医院的车,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害怕,害怕自己的手真的出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高绪哲出奇地克制,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缓和了许多。
其实高绪哲并不是一个重欲的人。
他所处的圈层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身边从不缺漂亮的人,可他向来对此兴致寥寥。他曾是一个极度冷淡的人,对情感缺乏耐心,也从不相信什么爱情,更不会轻易对谁产生依赖。
直到遇见沈荆文。
沈荆文放大了他内心深处阴暗而原始的**。
在和沈荆文独处的时候,那种感觉格外强烈,心底像关着一头失控的野兽,想把眼前的人啃咬撕碎。
有时候连高绪哲自己都会因为这种念头而感到陌生。
可与此同时,他又隐隐感到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要拥有一个人。
达成这一念头的过程和成果带来的快感是无与伦比、前所未有的。
他发现自己已经饥饿太久,这几日的疯狂和放纵终于满足了他那龌龊的**,那过火的**终于开始缓慢冷却。
高绪哲很清楚,凡事过犹不及。沈荆文已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就要断掉。
而他忽然发现,只要沈荆文还留在自己身边,他其实就已经很满足了。于是他生出了“慢慢来”的念头。他想,也许时间终究会回馈他应得的一切。
之后的生活意外地平静下来。
高绪哲重新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工作。每天早上,他会先带沈荆文去医院换药,然后再去公司。傍晚前回到公寓,夜里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折腾人,甚至有时候什么都不做。
即使偶尔沈荆文触他霉头,高绪哲也不再轻易动怒。
也许因为他本就习惯独处,对亲密关系的需求并不强烈。所以哪怕沈荆文始终疏离,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他也能容忍。
沈荆文拆线那天,天气很好。伤口恢复得很好,那几道原本狰狞翻卷的裂口已经长合,只剩下几条浅淡的粉色痕迹,只有仔细看的时候才会发觉。
“恢复得不错,”医生检查完后说道,“伤口对位很整齐,后续继续护理,将来疤痕会几乎看不出来。”
高绪哲这天难得没有提前离开。他坐在旁边,从头到尾看着医生拆线。
医生离开后,他伸手轻轻握住沈荆文的手腕,把那只手拉到自己眼前仔细看了看。
他的指腹缓缓擦过那几道浅淡的痕迹,动作很轻。
沈荆文把手抽了回来。
房间里只剩下沈荆文和高绪哲两人,沈荆文不知道高绪哲为什么还不走,这段时间的“平静”并没有让他真正放松,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保持着本能的警惕。
高绪哲盯着他看了很久,随后,他把杨震成叫了进来。
杨震成走了进来,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后又退了出去。
“里面是你的东西。”
沈荆文一怔。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管你。”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下个月这个时候,如果你主动回来找我——”
“那么,我会对你很好。”
“但如果我没再见到你,”高绪哲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那我会用我的办法把你找出来。”
“到那个时候,我就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了。”
“我记得我对你说过,你是个聪明人。”
“我给你的时间足够多,你要想清楚,值不值得为了躲着我,放弃你的事业、家庭,你的一切。”
沈荆文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放着他的手机、钥匙和证件,还有一张信用卡。距离他上一次碰到这些东西,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
“这段时间,你家里和朋友那边,我已经让人处理过了,他们以为你去非洲出差了。你最好趁我改主意之前赶快走。对了……”没等高绪哲说完,沈荆文已经打开了病房门冲了出去,头也不回。
高绪哲看着那道仓促的背影,停顿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话说完:“别忘了医生说的注意事项。”
可那人显然已经听不见了。
电梯下行时,沈荆文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心跳越来越快。
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混乱,沈荆文有些恍惚,迅速走出医院大门,拦下一辆出租车,头也没有回。
司机回头问:“去哪?”
沈荆文张了张嘴。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却忽然发现——这个城市那么大,自己却不知道该去哪。
沉默几秒后,他低声道:
“先离开这里,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