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钧原本已经在海州订好了餐厅,打算和潘健奚还有林经理吃个午饭庆祝一番,结果刚坐下没多久,就接到了消息。
“高总送沈律师去医院了。”
吴建钧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先去医院吧。”潘健奚放下酒杯,低声说道。
他们和高绪哲几乎前后脚到的医院。
吴建钧立刻去打点关系,安排最好的医生和单人病房。潘健奚则留在急诊观察区外陪着高绪哲。
高绪哲坐在那里,衬衫领口凌乱,神色阴鸷。潘健奚跟了他这么多年,很少见他这样。
不久后,医生把沈荆文推进了检查室。护士替他接上监护仪,又戴上氧气面罩,测血压、心率,随后安排抽血化验。整个过程中,沈荆文始终沉默,只在医生询问病史时低声回答几句。
病房门关上,医生不让任何人打扰沈荆文,到了医院沈荆文方得真正的平静。他靠在病床上,闭了闭眼,指尖却仍在轻微发抖。
过了一会儿,一名护士拿着输液瓶走了进来。
“沈先生,现在给您输液。”
沈荆文已经稍微缓过来了,艰难地对护士说道:
“麻烦你……帮我报警。”
护士的动作停了下来。
沈荆文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已经恢复了几分冷静和条理:
“我需要做性侵证据采集检查,还有药物检测。”
他停顿了一下。
“另外,请不要让外面那些人知道。”
化验结果出来后,医生对高绪哲和潘健奚说道:
“是典型的呼吸性碱中毒,应该是情绪剧烈波动导致的过度换气。现在指标已经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不过还需要静养观察。病人情绪不能再受刺激,否则可能再次诱发症状。”
高绪哲听完医嘱后,看了潘健奚一眼。
“你留下处理。”
说完,高绪哲便带着人离开了,只在病房门口留了两名保镖。
潘健奚坐在沈荆文的病房外,有些惆怅。他现在多少有些后悔掺和吴建钧出的馊主意。
但转念一想,高绪哲今天那副模样,显然还是在意沈荆文的。想到这里,潘健奚又觉得,自己未必赌错。
他正琢磨着等会儿该怎么和沈荆文谈,却远远瞥见一名护士带着两名警察朝病房方向走来。
潘健奚神情微变,他瞬间就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对着门口的保镖指了指警察,低声道:
“马上联系吴总。”
随后快步迎了上去。
病房内,沈荆文头上的氧气面罩已经摘掉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可他迟迟没等到警察,先前答应帮他报警的护士也再没出现。
病房门外那两个高大的保镖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两堵墙。
沈荆文看着那扇门,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又过了一阵,医生进来给他做了一次检查。和医生确认沈荆文已经没事后,潘健奚才走进了病房。
沈荆文看见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记得清清楚楚,昨晚就是潘健奚扶着他离开宴会厅。
潘健奚像没察觉到他的敌意,慢条斯理地拉开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荆文,”他叹了口气,“你也是法律人,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件事走司法程序,意义不大。”
沈荆文盯着他,没有说话。
潘健奚继续道:
“昨晚在场的人,口供会高度一致。你们都饮过酒,没有监控,没有第三方目击证人,现场也不存在完整保留的物证。就算现在做法医取证,也只能证明发生过关系,证明不了违背意志。”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稳,像是在分析的案件受害者不是眼前的人。
“更现实一点讲,”潘健奚身体微微前倾,“高总请得起最好的刑辩团队。案件一旦进入程序,你的过去、履历、人际关系、财务状况,都会被一点点翻出来。”
“他们不会和你讨论事实。”
“他们只会讨论——你为什么现在才报警,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高总房间,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求救。”
“就算你有完美的说辞,但是舆论不会天然站在你这边。尤其当对方是高绪哲。”
“到最后,没有人会在乎案子的真相,律师和舆论会把你塑造成有心攀附、事后翻脸的人。”
沈荆文攥紧了被单,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
他当然清楚,他太清楚了。正因为他是律师,他才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种案子真正进入现实后会变成什么样。可他还是不甘心,难道真的就这样算了?
潘健奚看着沈荆文逐渐发白的脸,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于是放缓了语气:
“荆文,你是聪明人。”
“和高总对着来,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可如果你愿意退一步,事情未必会变坏。”
沈荆文抬起眼,声音发冷:“你想说什么?”
“高总现在对你有兴趣,这是事实。”潘健奚假笑了一下,“你留在他身边,资源、人脉、地位,你以后都会有。”
“退一万步讲,就算哪天他没兴趣了,你也早已经站到别人够不到的位置。”
他说得像在分析职业规划。
“人总得学会权衡利弊。”
沈荆文冷笑了一声。
“潘总监,真没想到你不仅钻法律空子的本事一流,拉皮条也这么在行。”
“没办法,”他摊了摊手,“道德感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值钱。”
潘健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今晚你先在医院休息。明天回京川。”
“另外,我建议你别做什么冲动的事。门外那两个人,是真配枪的。”
厦国全面禁枪。
沈荆文面色灰败,整个人透着一股死寂,像是有些绝望:
“回京川之后呢?”
“高绪哲到底想怎么样?”
潘健奚低头看了他几秒,忽然有点同情,不过没有同情多久。
“我只是个打工的。”
“老板想要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沈荆文虽然非常虚弱,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却始终没有半点睡意。
病房里安静得过分,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细微声响。
他的手机不在身边,病房角落里倒是摆着一台电视,可无论切换到哪个频道,那些声音和画面都像隔着一层水雾,根本进不到他的脑子里。
他控制不住地去回想昨晚。
那些画面并不完整,甚至称得上支离破碎。
凌乱的灯光、滚烫的呼吸、被按住的手腕、耳边低沉模糊的声音……所有片段都断断续续,却偏偏清晰得可怕。
沈荆文烦躁得几乎想把脑子剖开。
他一会儿拼命告诉自己忘掉,忘掉昨晚发生的一切,时间总会过去,伤口总会愈合;一会儿又逼着自己去面对,把耻辱烙进自己的脑海。
他绝对不能忘,不能妥协,不能逃避,他一定要让伤害他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他绝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忍气吞声的人。
可真正让他痛苦的是——他发现自己两件事都做不到。
他既忘不了,也没有勇气真正去面对。
于是那股恨意便越烧越烈。
他恨高绪哲。恨到甚至觉得,只要能让那个男人付出代价,他愿意做任何事。
可与此同时,他又开始恨自己。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他几乎是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进陷阱的。
那些情绪彼此撕扯,几乎快把他的理智碾碎。
不行。
必须冷静。
沈荆文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重复。
这一整晚,沈荆文都没有睡。
有时他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发呆,有时看向病房门口的那两名保镖。他们几乎没有交流,也不玩手机,只是安静地守在那里,偶尔朝病房内看一眼,确认沈荆文的情况。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由浓黑变成灰白,远处隐约传来鸟鸣。
天亮了。
下午,沈荆文办理了出院手续。两名保镖始终跟在他身后,之后将他送往机场。
一路上,沈荆文的思绪飘忽,他还想自己有没有机会在机场制造一些动静,但事实上是他想多了。
车辆并没有驶向普通航站楼。在接近机场主路时,车子转入了一条写着“授权车辆专用”的封闭通道。通道尽头的道闸在识别到车牌号后就自动升起了,旁边的安保人员还朝车辆微微欠身示意。
车子继续向前,最后停在一栋低调却极具现代感的建筑前。玻璃幕墙上方,写着“公务航空楼”。
大厅十分空旷,没有拖着行李排队的人群,也没有广播声,只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安静穿行。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和咖啡味,像五星级酒店多过像机场。
沈荆文刚进入大厅,就有人上前接待,将他引入一间独立贵宾休息室,里面配有淋浴间、小型会议区和酒柜。
“沈先生,您可以先休息。高先生抵达后,会安排登机。”
沈荆文没有等多久,工作人员便再次敲门。
“沈先生,可以登机了。”
沈荆文跟着两名保镖离开休息室。
几人没有经过安检流程,也没人检查他们的证件,直接上了一辆黑色商务摆渡车,驶出了几十米就到了停机坪。
舷梯已经提前放好,一架白色的湾流公务机停在那里。
舷梯下,一名空姐和一名空少已经微笑着等候。
“沈先生,欢迎登机。”
沈荆文觉得那几步舷梯格外漫长。
他停在舱门口,呼吸微微发紧,他偏头望向整架私人飞机。明明是小型机型,给他的感觉却格外庞大。
“沈先生,请。”
身后的保镖低声提醒。沈荆文这才重新迈步,走进了机舱。
机舱内部比他想象中宽敞许多,舱内光线柔和,深色木饰与浅灰真皮构成一种极度克制的奢华感。地面铺着羊绒地毯,落脚无声。
高绪哲坐在机舱另一端的沙发里,正低头翻阅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了眼。
两人的视线在机舱内短暂相撞,沈荆文几乎是本能地移开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坐下的。
直到空姐轻声询问了第二遍,他才终于回神。
“沈先生,请问您需要喝点什么?我们准备了香槟、咖啡和……”
“不用了,”沈荆文打断她,“谢谢。”
空姐温和而标准的服务语调,短暂地将沈荆文从紧绷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可空姐马上离开了,沈荆文再次不知所措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努力让自己维持冷静,可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只好把手放在桌下,假装若无其事。
他能感觉到,高绪哲正在盯着他,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沈律师,身体恢复得怎么样?”高绪哲靠坐在对面的沙发里,语气寻常得像是在关心一位普通朋友,“好点了吗?”
沈荆文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病房、海浪、昏暗的卧室,还有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很快移开视线,看向舷窗外的停机坪,没有回答。
高绪哲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低头继续翻阅平板里的文件。
飞机滑行,加速,离地。失重感传来,伴着轻微震颤,耳边是单调的轰鸣声,很快,巨大的困意便一点点淹没了沈荆文。
沈荆文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意识逐渐模糊。
高绪哲抬起头时,便看见沈荆文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始终轻轻蹙着。脑袋靠在沙发边缘,一点点往旁边滑。
高绪哲起身走过去,将沙发靠背缓缓调低了些,又伸手扶正了他的头,动作很轻。
厦国是一个小国家,南北距离不远,从海州飞回京川不过一个小时出头。沈荆文没睡多久,便被高绪哲叫醒。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