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徐欣月去了夏眠声给我发的那家餐厅,已经预订好位置。
我觉得徐欣月有些异常。
“你好先生、女士……”
“有预订。”
“是夏先生吗?”
“嗯,跟他同一桌的。”
我们很顺利地进入了夏眠声订的包间。
徐欣月的脸色不对,她没再跟我说话,被我一直盯着也没有发现,手机屏幕上的新闻页面一直停留在一处。
“是人不舒服吗?”毕竟是客人,出于礼貌,我问了问情况,她只是摇了摇头,不说话。
我没再多问,只是给她倒了杯温开水放在餐具旁边,看着手机,想着夏眠声什么时候来。
门被推开,外面的冷气溢进来,冷风吹散我额前的碎发,他的手上还拿着东西,是水果,看起来很新鲜。
我下意识观察了徐欣月的脸色……更难看了,顺着她的视线……夏眠声也在看她,轻轻一瞥,并没有停留多久,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
“这个是你买的水果吗?”
“嗯,有草莓,等它暖和一些你尝尝甜不甜。”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拿出一盒草莓,还冒着冷气。
“好,谢谢你,麻烦你了,我请你吃饭,到头来忙活的还是你。”
“没事,顺便。”
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顺便的事情,草莓看着很新鲜,上面还贴着标识,新疆草莓,应该是空运过来的,袋子里面还有很多水果。
他和我把水果拆开来,我给徐欣月装了几个。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跟我道谢,摇摇头说没什么。真的是没什么吗?我不信,你自己也不会相信吧?徐欣月。
服务员开始上菜。
等到吃完也没说几句话。
我叫服务员拿点红酒来,跟他们说玩真心话大冒险,徐欣月的表**言又止,我就更怀疑了。
她和我爸一起骗我,对吧?
“被转到的接受两个问题,或者两个任务。”
一瓶红酒被我倒进醒酒器,空瓶子放置中央,转动,停止。
有点霉,转到自己了。
“有没有讨厌的性格?”这是夏眠声的问题,这刻,他还在桌上夹着菜到自己碗里。
“有的,不喜欢骗我的。”
她的手指敲击着陶瓷碗,这一刻停止了。
“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
酒瓶转动着,没倒干净的液体溅在桌面上,瓶身摩擦桌面的声音闷闷的,直至消失。
“问吧。”夏眠声开口,看来没想过要选大冒险。
“你之前戴着戒指……是订婚了吗?”
“暂时没有。”
“你觉得你喜欢人的方式会不会让别人不舒服。”徐欣月问的问题,我总觉得她这句话说出口总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爱人没有说不舒服,我就不会改变我喜欢他的方式,我会跟他交谈之后再解决问题,这是我认为比较好的方式。”
我觉得夏眠生是一个比我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要有条理和细腻的人,他能把一切事情准备的刚刚好,不会让别人尴尬。
而我,正好是个麻烦精。
我不懂一切事情,不能做出好的选择,这些错误的选择给我带来负担,可这些错误给我带来的后果其实是承受不起的。
我对哀伤都会有迟缓,会感觉到心里的空落,会依赖别人给我带来的选择,会自我责备,会多想,会害怕被抛弃。
那些情绪像是雾一般,不被我触及,即使残伤的是我的身体,我甚至连悲伤都不会多少,真的能做到喜欢一个人?去好好爱一个人吗?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现在才想起来。
我来挪威,连是生是死都没想过。
我没办法保证自己能活着出去的。
只是死的念头,在每个孤寂的深夜都格外强烈。
所以,夏眠声——
救救这具垂死的灵魂。
救救我,好不好。
不知道哪来的这种念头,在我脑海里越埋越深,窗外烟火四起,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的。旁观者的视角,悲伤却又冷漠。
温热的液体就不知觉地从眼眶里留下来。
妈……妈……
记起来为什么要来挪威了。
如果指针转动,时光倒流。
我没有遇见夏眠声,那我的生命,应该在计划之下,埋葬于高山之上,那是我为自己挑选的墓地,极光是我为自己挑选的墓碑。
而大雪纷纷扬扬,盖住这一切。
夏天什么时候来临。
不知道……在我冻死之前就好。
似乎是有些突兀,夏眠声给我递来了餐巾纸,我回过神来后接过,擦了擦眼泪。
“怎么了?”他轻声细语的问我。
“夏眠声……有你这个朋友,真的很好。”
我看到他眼里的错愣,随后只是笑得很淡点了点头,道谢,我看不清楚他的情绪。
而听到我说这句话的徐欣月也呆住了。
手机屏幕还没熄灭,上面是我爸,以及他新的一家四口,其中包含着,跟我一样大的……徐欣月。
徐欣月,你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不懂啊。
一直在逼我的,还有你啊。
酒店,我坐在地毯上,窗帘被拉开,这个位置看不到多大的视野,再加上是在一楼,只是能见着零碎的几颗星星。
手机振动。
“你现在在哪?”
“奥斯陆,怎么了?”
“你跟谁在一起。”
“就我自己,在酒店……这个点,不在公司忙,给我打什么电话啊,爸……”我苦笑着,又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开口。
“……你跟爸说实话,你最近到底跟谁在一起。”
“那你也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再婚了?生了个儿子是不是,生儿子的时候我妈还活着是不是?”我总感觉上气接不上下气。
“你……”
“爸……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亲儿子,也就比我小两岁,对不对……”
“……我最近在和夏眠声待在一起,他是我很好的朋友,爸,他是我很好的朋友,你动他,你可以试试看徐欣月能不能活着回国……你的妻子还敢不敢继续跟你维持夫妻关系……”
你可以试试看……试试看我会不会现在就去杀了她。
“别这样,爸……爸不动他,你别冲动……时序,别冲动……你的未来是自己的……别做傻事。”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把电话挂掉。
徐欣月,按下通话键。
“你拨打的电话号码正在通话中……”
挂掉,再打。
“你拨打的电话号码正在通话中……”
重复。
“你拨打的电话号码正在通话中……”
重复。
……接通。
“……喂,时……时序。”试探。
“徐欣月……你到底知道多少?”我声音有些哑然,透露些许疲惫。
“……你,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爸之前跟我说,我从小在美国长大,后来去查了,我确实是在美国出生的,但出入境记录对不上,我每年都会回美国,每年也都会从美国回到中国。”
“那几天刚刚好是春节,过年的时候。”
“应该是来看我姥姥姥爷的。”
“你之前跟我说你在申美国签证……对吗?”
“嗯,是。”
“那看来我爸没跟你说,他说,你是我的青梅竹马,乍一看确实没什么的,只不过……你可以看看你的签证到现在都没过吧?你父亲怎么死的,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吗?”
“徐欣月,我不了解你,我不了解这些新的事物,但我了解你会知道这些答案的,你父亲的死,这就是我跟你交换的筹码。”
“如果你也不在意的话,那这个世界上估计也没人会在意了,毕竟他只有你一个女儿,你的弟弟,才是你新爸爸的亲儿子。”
“你放心,跟我说,你只要跟我说,我就能保住你人,不过你不说的话,是死是活也就跟我没关系了,是吗?年级第一。”
其实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人还挺畜牲的,可以用别人的死来当做筹码获取自己的利益,如果说这些事情,都化作泡沫……
指尖轻触,破了。
你看过告白吗?
日本的那部电影,一个彻头彻尾,复仇的故事。
我人生最青春的那十几年,也就用一个小时就讲完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也就这些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对面像是说疲惫了,精气神也退了一大半。
“你为什么看夏眠声的眼神那么奇怪?”
她没有立马回答,传来的声音是沉重的呼吸。
“我喜欢他。”
徐欣月大部分给我讲的都是我以前的事情,说我在宁波一中,和宁一恒经历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一个人——夏眠声。
听徐欣月说,我和夏眠声不熟。
跟宁一恒也只是普通朋友。
我觉得,还是去问宁一恒吧,确实,我觉得如果这些事情里面有让我不能接受的隐瞒,夏眠声并不是像会跟我说的人。
但宁一恒是,他心里藏不住事。
我开始各大网站上搜索夏眠声的资料,从夏家独子到夏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掌权人,清华大学毕业。
我点开一段采访,是数学竞赛的赛后采访。
视频还没进行,我便看到了屏幕眼前的人,个性张扬,跟他现在没多大的变化,只是褪去了那层成熟和温和。
“你觉得你现在的成功最大的成就是谁?”
嘶……这答案我会背,像是肌肉记忆一般,我缓缓在心里背出答案——是老师,是家长,是每一位跟我一起奋斗的竞争者……都快成为这个烂问题的烂标准答案了。
“……是先行。”
这段采访我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
最后才看明白。
这家酒店最独特的地方,是窗户。
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到里面。
我一抬头,有人戴着loropiana站在窗口。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和视频中那张脸重合。
我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