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今天依旧是他值班。
张庭想从口袋里拿烟盒,却没想到那张被一沓叠起来的纸因此掉落在地,他像是不对它有印象,打开看……
“所以我人为天真既是具有阶段性的,也是有时效性的。”
……
原来是这些,他看清了内容,没理由的觉得这堆东西烦透了,用打火机烧掉扔进烟灰缸。
他不由觉得心烦,什么狗屁,世界上怎么可能没有天真的人,真不理解上头怎么想的。
自从上次一个身着不凡的小姐来之后,一切都变了些许,她带着墨镜,可是张庭还是能看得出她的富贵,无论是仪态还是穿着,都不像是一个普通人。
当他再次见到这位小姐的时候,对方穿着普通的校服,头发扎在右侧,从发质就能看出来,“娇生惯养”并不是贬义词,放在这位小姐上绝对是赞美。
她的一举一动都松弛有度。
“张警官,你好。”
“你好。”
“上次给你的那张纸,会背了吗?”
张庭不自觉的觉得面前的女生,看起来乖巧,但气场强大到有些让他不知所措。
“额……嗯。”
“他会来找你,有类似情况,到时候就按上面的来。”
他会来找我?张庭总觉得两个人都在聊一个心知肚明,但又糊里糊涂的问题,这个他是谁?这个他是男是女,梁筱始终没有提起过。
“他是谁?”于是张庭问道。
“不要明知故问。”
梁筱只有这一句话,脸上的不悦倒没有想象中明显,嘴上的话总是让他觉得“刻薄”:“做好你该做的,不要知道太多,也不用透露太多,不然对谁都不好。”
这便让张庭更加好奇了。
“对你的家人、对他一样不会好。”
这是梁筱最后的通牒,张庭不再敢去想这个问题。
但张庭问了个问题,让对面这位自己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怔愣。
“他的母亲有可能活着吗?”
对方一开始便没想让他知道姓名,校服上的校牌被摘下。
“死的人有可能生吗?”
梁筱,好问。
张庭不知道梁筱,不知道她的父亲是省厅厅长。
所以梁筱,你也在纵容自己的分寸。
张庭只知道,梁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不像个少女了,而是像风暴眼中心厌倦一切的“活物”。
冷风萧瑟吹向这片,张庭已经好久没觉得天气那么凉快了,可却还是在夏天,这更使他矛盾不堪。
他自认为自己这一生够普通、也够幸福,有自己爱的、和爱自己的妻子,有个每天快快活活的女儿,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收入,有年长健在的父母……
他对自己的人生找不出缺点了,可现在,这件事像是阴影一样笼罩着他所有的幸福,让一切开始变得可笑。
他的幸福,和他的痛苦。
张庭点了支烟,妻子和女儿早已熟睡。
没人知道此刻张庭站在阳台上抽烟,没人知道这个拥有美满人生的男人心里经历着何种“蹉跎”,以至面色毫无情绪。
他回想着自己前半生的所有,也没有能一些思绪。
想起了父亲。
他少有的半夜给父亲打去了电话。
意料之外的,这个电话居然接通了。
“喂,爸……你还没睡?”
话筒里传来轻笑,带着些许年迈,不觉让张庭想到,原来他也已经这么老了。
“想起以前的战友了——”
父亲老是会提起他那位老战友,他们是彼此最要好的兄弟,是出生入死、征战沙场的英雄。
这是张庭想的。
但每次父亲也只是用“我们也只是个普通人”盖过他年轻时候的所有光辉。
可这句话又有什么不对呢?
“还记得,当时抗美援朝,他跟我说……回来就给我介绍他媳妇儿……”
这句话,我的父亲念叨了我前半辈子,我有时候也在想一个问题,这句话会不会是父亲的后半辈子。
我到现在也没忘掉那句话。
回来就给我介绍她媳妇儿,可他媳妇战死了。
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张庭现在也明白为什么父亲这么晚也没睡。
“爸,你说,人……该坚持本心做事吗?”
张庭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他的父亲又想通了,这个过程也不知道反反复复的发生了多少次。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想当警察吗?儿子。”
不是为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不是为了铁饭碗,不是为了体面。
“记得。”
张庭再次点燃一支双中支。
“为了帮冤者申冤。”
“你当时说的不止这些。”
对面的父亲指出。
张庭顿住,随后一笑,觉得自己活得还真是失败。
“你当时说‘我要坚守本心’。”对面的父亲学着他当年的语气。
原来这个答案,早就有了。
只是这个答案再次出现的时候,是从父亲的口中。
张庭啊张庭,别犹豫不决了。
不是有答案了吗?这个答案甚至是当年的你留给自己的,你没有再去逃避和隐瞒的选择了。
从你出生在这个家庭的时候,这个选项就已经消失。
而你,又恰好普通。
身处英国留学的杨星雨,在半夜拨通了一个电话,对面有些倦态的声音穿回来。
“怎么了?还在睡。”
“嗯。”对面的回应。
“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情发生。”对面的男声带着些沙哑。
“那就好。”
杨星雨的眼神落寞,空旷的单身公寓里,就她一人,她没有那么喜欢伦敦,在这之前她还并不这么觉得,现在想起来也是够蠢的。
“我跟你坦白一件事情。”
对面人说的话让杨星雨不知所措。
“我以前就认识他。”
杨星雨没说话,等着对方将这些话说清楚。
“他变成现在这样我至少有一半的责任,我也痛恨过我自己,但我知道那都没有用,我也做不了任何事情,你知道的,我家里的情况。”
“杨星雨,有一点是真的,我把你当朋友,但这件事情上,除了你的拜托,我自己也有私心。”
“他……我能看出来,事实就和你之前说的一样,你的直觉并没有出错,他们应该是在一起了,就连我也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只是,我想,星雨,如果现在这样发展下去的话……我们一个也活不了。”对面的人还是如往常一样冷静,说出的话也没什么情绪起伏。
杨星雨总觉得老天在跟他们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可是……明明我们做了那么多。”
杨星雨躲在被窝里,止不住的哭泣,那张好看的脸已经被盖满疲倦。
“为什么没有用。”
“明明我们也只是想让所有人活着而已……只是单纯——活下去。”
这个世界残酷极了,创造了他们这群接近完美的人,可又不放过这些人,甚至于活下去都成了奢求。
星雨,伦敦雨落,流星飞逝而过。
只是你没看到。
他放下手机,清楚对面的人应该又是一夜无眠。
他做不了什么。
“怎么还不睡。”叶寒声走到身侧坐下,叶饶还是没缓过神来,等他发觉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
“你怎么还不睡。”
“林萱言刚睡下。”叶寒声拿起床上的烟盒,点了支烟给自己抽。
“少抽点。”
“哥。”叶饶喊他。
“嗯?”
“哥。”
“嗯。”
“哥。”
“嗯……”
“你能收手吗?”叶饶少有的带着些祈求的语气跟他说话,只是这个答案就算叶寒声不说,叶饶也会清楚。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为什么?”
叶寒声总觉得自己的这个弟弟长大了,但又好像从来没有。
就当他长大了吧。
“最核心的那部分东西,提供者一直都是我们家。”
叶寒声第一次向叶饶坦白这些。
“那林萱言呢?哥,你为什么会跟她在一起。”
叶饶还是执拗地问着。
“他们家也有参与,我和她上个月已经结婚了,我也没得选了,叶饶,不是我不想选,是我没得选,你别怪哥。”
叶饶第一次见到他哥哭。
打小以来,叶寒声就算是被吊起来打也没落一滴泪,父母的葬礼上没有,喜欢的猫死了没有,女朋友被车撞死了没有。
“叶饶,哥只有你了,我可以什么都不顾,但是不能不顾你。”
“夏吟不是被车撞死的……她在那之前就死了……”
叶饶明白,如果叶寒声不这么做。
下一个被车撞死的,就是他。
墓地,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
夏眠声的怀里抱着一束花,冬时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个地方。
这里充满了悲情。
但他没问。
墓前,那张照片冬时序看清楚了,跟夏眠声长得很像,上面刻着“逝者夏吟”。
“这是我的姐姐。”
“如果她没死的话,今天刚好满20岁。”
夏眠声解释道。
他把那束茉莉花放在墓前。
冬时序没再说话,沉默地看着那张黑白照片,女生的笑容灿烂,可……照片上有两个人。
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些眼花,右边那个人,很像梁筱,而左边那个……像杨星雨。
“哪一个是你姐姐。”
“都是,她们是双生子。”
冬时序不明白,但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的墓碑,上面还没有照片,只是一串字,“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后来回去的路上,他才知道,那块墓碑是夏眠声给自己准备的。
而他路过的时候,轻轻一瞥,看到一张照片,他几乎以为那就是夏眠声,可他仔细一看——他的名字……夏沉应。
冬时序开始有些糊涂了。
可再糊涂也没用。
有人在赶着他“唱戏”。
他鬼使神差问夏眠声:“事情是不是很复杂。”
“是。”
“我们会分开。”
夏眠声并没有回答冬时序。
“我妈死了。”
沉默。
“我也说不定会死。”
冬时序看见他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自己,眼神没有离开片刻。
“夏眠声,你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我的出现与消失——是你一开始就能断定的东西。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耗到现在。
“可我一开始不知道自己会爱上你。”
于是一切都情有可原。
周文正坐在咖啡厅里,没想到有人会落座在对面,室内开着冷气,外面是炽烈的阳光。
“白阿姨。”
白余珍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过周文正了。
“最近约你怎么不来。”
周文正摇摇头没说话。
“我让你办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周文正点点头,随后桌面上递来一张支票。
“这些钱够帮你们家渡过这次难关了。”
周文正本来没打算去帮白余珍做事的,可是杨星雨不跟他复合,他也没得选,况且并不是难事。
他不是很理解白余珍,为什么把冬时序这么放心上。
“会好奇吧。”白余珍点破他的神情,倒是让他觉得无措。
“但是好奇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这是白余珍在警告他。
“为什么偏偏是冬时序呢?”
很奇怪的一点,之前也有一个人问出“为什么偏偏是冬时序”。
“是的不是他,是跟他一样的人而已。”白余珍心里当然清楚,怎么会只有冬时序呢?她心里自己也在问自己。
为什么偏偏是冬时序。
可当她真的陷入这个难题的时候,那些答案像年轻时勿入纷乱的商业场那般杂乱无章。
她在慢慢察觉一些事情,但所见之处只是冰山一角。
照片的事情传的纷纷扬扬,学校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件事情并不是自己发酵开的,而是有人在推使。
冬时序再次落座在办公室的时候,主任拿出了一段走廊监控,一段教室监控。
冬时序只是觉得这件事很“荒谬”,他当然知道照片上的那个人就是自己,可这件事情为什么会被放大成这样?
他甚至看见夏眠声的脸被替换成叶饶。
他不能承认。
“这不是我。”
“你还在撒谎!你以为这么多证据是白来的吗?”
但冬时序解释再多也没有用,有人想给他定罪,他不得不认。
校园里风言风语越来越多,叶饶又恰好和他同班,每个人的视线游离在他们身上像是要把他们扒光。
他只能装作不在乎这些,继续刷着题。
有些累了,就趴下来睡觉。
他感觉自己的头被摸了摸,那双手从头上滑到了后颈,捏了捏。
“我会处理好的。”
冬时序当然明白,这件事情不是他能够处理的了的,他这次只能选择被动,也只能依靠夏眠声。
但叶饶自己找上门了。
体育课,没有多少人想上,快放假了心思也肯定收不住,体育中考需要付出的汗水太多,甚至快让他们忘记了刚才心里放假的想法。
可叶饶在长跑后找上自己了。
“聊聊。”
今天夏眠声请假,冬时序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两个人站在一旁树边。
“我知道那个人是夏眠声。”
冬时序没想到他那么直白。
“我也清楚你喜欢他。”
“我……”他过了很久才接着开口,“以前我对你做了很多错事,冬时序,我不求你不怪我,但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下。”
“你不要太相信夏眠声,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就是自己糟糕的生活中突然有个人能理解你,然后给你带来很多美好的回忆,但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对什么都不意外……”
叶饶的言外之意,到底还是被冬时序听出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冬时序开口的时候,刚好下课铃声响起。
“我知道你们都知道。”
“我也知道,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冬时序靠在树旁,汗贴在背后,连同衣服粘在背上,树木的纹理在他的皮肤打上印记。
“叶饶,我恨过你的。”
“李笙的死不是我。”
冬时序的视线落在地面,此时才抬眼看他。
对面的眼神坚定,可那双眼睛里依然灌满阴郁。
“我不是因为他恨你,相反,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够死掉,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一开始也知道。”
“是。”
“你知道我妈会死。”
冬时序的手扒着树皮,粗糙的面划破他的手指,血液灌入树的脉络。
“叶饶,我从来没有因为你割我腕、教我抽烟这件事情怪过你,可是你明明知道……你知道我只在意我妈……”
冬时序的眼泪掉下来。
“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啊!”
冬时序扯住叶饶的领子,可对面的人不为所动,但他不敢盯上冬时序的视线。
“冬时序,我不知道她对你很重要……”叶饶小声为自己辩解着。
因为我没有过“母亲”,所以我不知道邵雪燕对你这么重要。
叶饶自认为对于冬时序来说最重要的人会是夏眠声。
可到现在他才发现他错了。
他自以为费尽心思的去将消息一点一点的散开在白余珍眼前就能处理掉夏眠声,可现在他不那么认为。
因为杨星雨说的有一点是事实。
冬时序从来就不可能因为没有夏眠声就要死要活的,但夏眠声没有冬时序,就会“寻尸”一样找到他,然后变成伥鬼缠着他一辈子。
而这场局,从一开始所有人的目标都搞错了,根本就不是他们,有一个更加可怕的力量在支持着夏眠声为所欲为。
直至尾声,他们才迷迷糊糊地摸到那只大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