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债 第16章 016

洛白没听懂那声狗鼻子里所包含的骂人贬义，只以为陌渊又在夸赞它了，忽然害羞地埋进星落臂弯深处拱脑袋。

眼见小家伙几乎快要松口，星落想起另一件事，抬眸瞥了眼周围，从灵草田出来走过蜿蜒小径，前方是长老层级下亲传弟子专用的藏书阁，这时候正值晚膳时分，正是个安静好说事的时候。

星落带着人径直上去五楼的弟子资料层，平时没什么人用得上这层，里面整洁干净，书架角角落落纤尘不染，她找出以前留在这儿的一卷弟子诫，那书卷边角微微泛起几分黄旧颜色，看来……确是有许久不曾被罚抄书了？

自打无意间察觉星落抵触抄书这件事情之后，但凡有事，师尊华明烬不再热衷于拿修炼的苦累磨她，净挑着各种无聊透顶的书卷古籍来罚她。

这次罚来抄弟子诫，表面看似因为陌渊的事，本质上来说还是她和苍无泽之间的问题。

“小师姐如此熟门熟路，经常来这里？”陌渊的冷魅嗓音在身侧极近处响起，幸灾乐祸的语气。

星落拿着弟子诫绕过他去矮桌那儿，站在桌前慢慢布置纸墨笔砚，略拢起的眉尖表示主人心情不佳：“与其嘲讽我，不如想想如何能在五日内说动洛白用狗鼻子帮你闻闻那气修心法册子在哪里。”

陌渊：“……”

还挺记仇，小白狮怎么不能叫狗鼻子了，这夸它呢。

陌渊拉来把椅子，反手一转，姿势随性不羁倚靠上去，扫一眼洛白吃完犯困窝在星落身边休憩的懒样，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寻思换来的百数灵草灵药是买不回来小狮子的效劳了，小师姐说说吧，如何才肯施以援手。”

布置好抄书用具，少女忽提步朝陌渊而来，抬手摸至腰间，细白的指沿着腰间系带摩挲来回，不知在做什么。

陌渊脸上的邪肆疏放之色一分分淡去，随着少女身姿娉婷步步近前，眸色渐深，比那窗外浓重夜色更为深邃晦暗。

男人修韧锋利脖颈线条紧绷，喉结滑动，视线艰难从那处移开，盯着她的眼睛正待出声。

星落已经抵近跟前，从未主动有过的暧昧距离，倾身贴至陌渊耳侧，音线轻轻吐字：“将名单上的十个魔殿暗线告诉我，师姐便替你洗脱嫌疑，还与清白。”

“……”

陌渊垂眼，对上星落自她腰间取出、摁在他胸膛处的一张薄纸，上面记着足有十余人的名字，略略扫过还挺眼熟，顿了两秒，他荒谬道：“打哪儿来的十个暗线？”

听言，星落回答得极快，几乎是风一般的语速，轻飘飘的迅疾：“哦，那你告诉我七个？”

又是一阵莫名难言的静谧后，陌渊回过味来，扯扯嘴角，嗓音低沉裹含危险气息：“小师姐，你套我话？”

“唔，七个也没有啊。”星落见此，遗憾摇头正要站直身子，却倏地被一只单手稳稳扣住了腰。

成熟男子高大笔挺的身形倾压过去，单手控住她纤细腰肢，另一手取过暗线排查名单，有样学样十分好学的姿态，逼近她耳畔低低蛊惑：“小师姐还有什么招数，尽管用过来，届时你要几个，我给你几个便是。”

星落：“……”

你连七个都没有，还要几个给几个？

可忽然间，她暗忖这人约莫不是在说暗线！

近距离欣赏到少女白皙耳尖层层冒出粉色，陌渊沉沉笑出声，气音擦过耳后肌肤引起生理性轻颤，“本殿下接招你反倒没招了，小师姐不行啊。”

本殿下，三个字清楚明晰，堪堪拉回星落差点滑向旖旎旧事的思绪。

星落面无表情甩开腰间的手，眉梢眼尾浮上霜凉冷意，无可商量道：“两名暗线名字，换洛白出力。”

行，炸毛了，炸得比洛白还快，陌渊捻了捻指尖残余触感，似乎招她生气心情颇佳，无所谓的答应下来：“行啊，有些暗线藏匿太久，跟死了似的，舍弃也罢。”

这话若是叫那些魔殿暗线听了，估计得当场吐血而亡，那是他们自己要藏匿不动吗？还不是魔殿把他们费尽心思安插进来之后就跟忘记一般没找过他们!

陌渊略略思索过先前在魔殿山下窝点得到的内部名单，动作利落择了两个名字交给星落，可谓爽快至极。

星落也不怕他使诈，反正，暗线不暗线的，把人揪出来丢进诏狱经历一遭，真的假不了。

这也算是帮秦允霄完成了任务，小师弟替她在山下守钟千玥呢。

慢悠悠想着闲事，星落开始抄弟子诫，而五日之期刚刚开始的魔三殿下亦不着急洗刷所谓冤屈，看了会儿洛白呼呼大睡的憨态，殿下忽觉这笔买卖略有点亏。

送出去两个暗线，仅换小白狮动动嗅觉?

魔三殿下:“……”

颀长身形遮挡光亮，于桌面投射下大片阴影，星落笔尖未停，翻脸无情淡淡问:“你还不走。”

“亏得心口闷痛，走不动。”陌渊倚着桌沿耍无赖。

而星落本就该查清失窃，两名暗线属于意外收获，便不介意与他点好处:“这里的存档资料许你阅览，于弟子考核有益。”

听说有助通过弟子考核，还算她有良心，陌渊稍稍满意，走开径自翻阅资料，不到一个时辰，这人便回来了，黑眸幽幽裹携几分困意——与从前别无二致，看书招困。

他盯着星落静好绝色容颜看了半晌，眸光漫不经心滑落，去瞅她写的字，那一眼倏然定住，剑眉深拧:“小师姐的字迹，竟这般规整好看。”

听见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星落写好一卷弟子诫，换纸时，眼皮轻掀睨他，反问:“小师姐的字，竟何时难看过么。”

不曾难看过。

只是……从前在魔殿那段时日，她断不肯工工整整好好写字。

陌渊记得分外清楚，伏皇尚在时，对星落各方面称得上严苛，修炼之余安排诸多课业。星落仗着天资聪颖，懒得完成课业，令手下的人代为完成任务。

而手下人写字与星落到底有差异，伏皇忙于修炼未曾亲验，直到那次突击检查，偷懒便败露了。

伏皇一气之下将星落关到书阁，责令她翻倍写完往日所有课业才许出去。

也就是那段禁闭时期，陌渊舍命陪君子，不得已将一手书法练得与星落一模一样：某种遒劲大气笔走龙蛇的速成笔法，抄抄写写的活儿用那笔法，省时省力不在话下！

可万万没想到，陌渊这个“代笔”很快便派上用场。

伏皇有意令星落的大师兄钟千玥走忘情道的路子修炼成仙，忘情道对提升修为大有裨益，大师兄一面稍微抵触此道，一面不想叫师尊失望，优柔寡断犹豫之际，星落站出来替他拒绝了。

当着众多人的面顶撞伏皇，且是伏皇自己的女儿，可谓是丢面子又丢里子，于是星落又被罚进了书阁，罚做她最为厌烦的抄书。

那时，星落和陌渊共用同一张长桌，使着一模一样绝无差别的笔法唰唰唰抄书。

陌渊写到半路犯了困，本该抱着未婚妻睡美觉的时间，却在为他人受罚，不爽地丢下毛笔，歪倒在星落身上闷闷抱怨：“钟千玥修忘情道便让他修呗，你反对做什么，反正那家伙没家室。”

星落抬手捏捏他指尖，右手毛笔起落飞快卷起残影，轻轻撇嘴，任性道：“我不喜忘情道，忘情忘情，听来就无聊，日后师兄变成木头那我岂不等于没家人啦。”

在星落心中，父君早晚会飞升而去，有了魔殿不外传心法加持，去得只会更快，而父君一走，家中便只剩师兄还在。若师兄再修炼忘情道，那她与孤儿何异?

陌渊听了这话，第一反应是嗯对有道理，而后才反应到真正该当关注的点，反手将人拽过来贴耳逼问：“没什么家人，当你未婚夫我死的，嗯？”

后来，即便两人双倍速抄，那夜的书终是没有抄完，星落为自己一时失言付出“深深”代价。

现下，陌渊望着星落一笔一划工整板正的字迹，深深疑惑了，难不成天苍学院教这种书法？她竟问他字何时难看过。

“不知道啊，你这手字，太过规矩工整，可不像小师姐的性子。”陌渊避重就轻地试探。

星落抄完十份弟子诫，莫名嫌这规诫简洁了些，搁笔动作稍沉，嗓音落了几分倦意：“龙飞凤舞早早写完又如何，出去日子总不是那般模样？倒不如慢写细描打发时间。”

说完，她抱过洛白准备歇息，抬眸睨向陌渊，开始赶人：“你还不走。”

陌渊：“你不回寝殿？”

寝殿？挽霞天么。

“小师弟管得太多，”星落想起听人说陌渊私下打听她的住处，暗忖这人该不会日日劳累她尤嫌不够，还妄图去住处捣乱？“回你的栖枫苑罢，我今夜在这儿入寝。”

陌渊在此处等到天黑夜深都没等到她回自己寝殿，直至现在依旧只知晓她独住，住何方何位一概不知，黑眸幽幽凝生戾气，阴阳怪气冷呵：“小师姐对寝殿遮掩至此，该不会偷藏了人。”

“藏什么，皆与你无关罢。”星落嗓音恢复往日淡漠，往窗边软榻走去，姿态显然已是逐客。

陌渊被气走后，星落抱着洛白懒懒卧榻而寝，朝静寂空气发出命令，“出来吧。”

影卫阿芙撤去隐身术，自角落的书架后绕出来，停在榻前矮身问安，“主子安好，阿芙回来啦。”

星落闭着眼不见动静，阿芙凭着跟随主子几百年的经验，自顾自放轻声音禀报事情。

“属下日夜兼程赶去魔殿查实过了，陌渊殿下来到天苍山不是私自出行，魔尊是知晓此事的，属下留心观察过几日，魔殿内并未有什么大动作。另外，陌渊殿下自那一次私自下山去端掉山下魔殿窝点之外，没有其他可疑举动。”

说完情况，阿芙抿唇顿了顿，唯独一样举动，她有些拿不定……那算不算异常可疑啊？

算了，她判断不出，交给主子自行琢磨好了，“定要说他举动古怪的话，只一事，陌渊殿下他有事无事便登上高树四处巡视，不知道是熟悉天苍山地形还是找什么东西。”

星落伸出右手闲闲捂住洛白裸露在外的那只耳朵，结合自己的线索，有了推论：“约莫在寻我的寝殿。”

啊？

这答案着实出人意料，但放在那位魔三殿下身上，又挺合理的，阿芙思绪敏捷请示：“那用不用在挽霞天周围多加些出入禁制，属下瞧陌渊殿下修为不浅，现有禁制怕是拦不住他。”

别说阿芙，重逢后星落不曾与陌渊交手，亦是不知他修为到了何等境界。可单看那日他与秦允霄切磋，确实与往日修为水平大有不同。

陌渊连她寝殿方位都尚且摸不到，禁制之事无所谓，星落侧重在乎另一件事，“阿芙，你暗中观察下来，可觉得他与从前不同?”

提到这个，阿芙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可比他那里有异常举动有话多了，声音拔高微微激动，也顾不上扰人入眠环境：

“有啊有啊！我记得陌渊殿下以前只是爱打打杀杀跟他作对的人，现今看不顺眼的、蠢里蠢气的人他都揍！还有啊，他连接踢出暗线崔仁，毁魔殿窝点之一，还给主子你透露暗线名字，种种行为疯批中透着几分邪气呢！”

作为从几百年前便跟随星落过来的贴身影卫，阿芙既清楚陌渊从前的状况，又知道他眼下什么模样，简直不要太有发言权。

以前吧，虽然陌渊殿下也有点疯批，但那是对主子私下玩儿的，可能称之为情趣？哪里像现在了，由内而外无差别难以捉摸的疯批行为。

星落当然知道他现今疯批不定，与传闻名声倒有所重合，她要问的根本不是这个。

少女松开洛白坐起身，清透漂亮的眸子懒懒斜阿芙一眼，直接点道：“我是说，他如今看我，有何不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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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有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