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野草》
第十二章
一
灼热的鲜血溅在江玫瑰的侧脸上,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她怔怔地看着在她面前缓缓倒下的陈默,大脑一片空白。时间仿佛被拉长,她能清晰地看见他因剧痛而紧蹙的眉,他眼中那丝来不及完全掩藏的关切,以及他军装上那朵迅速扩大的、触目惊心的血花。
子弹穿透皮肉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与整个舞池的混乱尖叫交织在一起。她就那么僵硬地站着,任由陈默沉重的身体压向她,直到一双有力的手将她猛地拉开,她才回过神来。
是陈默的副官。他和其他卫兵已经冲了过来,迅速将陈默护住,同时死死按住了那个行刺的爱国学生。
江玫瑰被推到一边,跌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她看着陈默被副官架着,半拖半抱地向饭店外的汽车走去。在被塞进车里之前,陈默一直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悸——有痛苦,有告诫,甚至还有一丝她无法理解的、近乎悲悯的决绝。
汽车引擎发出一声怒吼,绝尘而去,只留下刺鼻的尾气和满地的狼藉。
江玫瑰坐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脸颊那片已经干涸的血渍。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替她挡了枪。
在那个子弹呼啸而来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了身后。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本已坚如磐石的心上,砸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二
消息在第二天清晨传来。
陈默失血过多,右肩胛骨粉碎性骨折,子弹差一点就击中心脏。他捡回了一条命,但人至今仍在深度昏迷中。
整个少将府邸被一种压抑的肃杀之气笼罩,卫兵加了双岗,人人自危。
而江玫瑰,被以“保护”为名,重新关回了那座偏僻的阁楼。只是这一次,门外的守卫更加森严,连送饭的副官都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她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永远不变的、被铁栏封死的天空。
她的脑海里,反复交替出现两个画面——
一个是父亲倒在血泊中的冰冷尸体。
另一个,是陈默在舞池中,在子弹穿透他身体前,那瞬间侧过的脸,和他眼中那抹她无法读懂的光芒。
恨与惑,像两条毒蛇,在她心中纠缠撕咬。
她想起了在饭店与田中大佐的周旋,想起了自己在他手背上划下的那一道指甲痕,想起了那个即将被织成的、捕获情报的网。
也想起了刘医生的那张纸条:“时机将至,静待东风。”
东风,已经来了。
一场针对日本特务机关的行动,本该在今晚由她传递出最后的信号。那是一把能直插敌人腹心的刀,也是她复仇路上,一个至关重要的胜利。
可现在……陈默为她挡了枪。
如果她今晚发出信号,导致田中被锄奸,陈默作为与田中过从甚密的少将,必将被军部彻底调查。届时,那份写着他“亲为之”的督军之死的真相,很可能会被作为替罪羊的“通敌”证据而公之于众。他将身败名裂,甚至被自己效忠的阵营秘密处决。
她的仇,将由另一个人的手,以一种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彻底报了。
但那……是她想要的结局吗?
当复仇的利刃终于挥下,砍向的却是那个曾为她挡过子弹的后背,她的恨,又该置于何地?
江玫瑰缓缓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终于明白,陈默那一枪,带来的不是生或死的答案,而是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问题。
一个关于恨,关于债,关于一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究竟该如何抉择的问题。
三
当夜,六国饭店的晚宴按计划举行。
田中大佐意气风发,他在舞池中寻找着那个令他印象深刻的美丽女伴,却一无所获。
他不知道的是,饭店外,几条黑影在夜色中悄然隐没。他们得到的最后指令,不是“行动”,而是……“撤退”。
阁楼里,江玫瑰站在那张小沙发前,没有点燃那支用来传递信号的特制香烟。
她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窗外,乌云散去,一轮清冷的月光,穿过钉死的窗棂,落在她脚边,像一地冰冷的霜。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狭窄的月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弧度。
陈默,你赢了……吗?
不。
这只是中场。
我的舞……还远未到谢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