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野草》
第十一章
一
陈默再次出现在阁楼时,带来的不是手枪,而是一条裙子。
那是一条银线绣着寒梅的旗袍,剪裁极佳,像一层流动的月光。他将它扔在江玫瑰的床上,眼神晦暗不明。
“今晚,日本驻屯军司令部在‘六国饭店’有一场晚宴,我需要一个女伴。”他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换上它,跟我去。”
江玫瑰的目光从那条华美的裙子上,缓缓移到陈默的脸上。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她点了点头,唇边甚至还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啊。”
陈默看着她顺从的样子,眉头却皱得更紧。他本以为,她会拒绝,会嘲讽,会用沉默来反抗。但她的“好啊”,却像一根软刺,让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二
六国饭店,灯红酒绿。
江玫瑰挽着陈默的臂弯,像一位真正的贵妇,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国领事与军官之间。她那张精致妆容下的脸,带着得体的微笑,眼波流转,既像一朵带刺的红玫瑰,又像一株在寒风中摇曳的白兰。
她的目标,是今晚的主角——关东军特务机关长,田中大佐。
田中是一个好色且对中国古典文化有着扭曲迷恋的军国主义者。他很快就注意到了陈默身边这位美丽又神秘的女伴。
“陈桑,这位美丽的女士是……?”田中端着酒杯,眼神像蛇一样在江玫瑰身上游走。
不等陈默开口,江玫瑰便微笑着自我介绍:“田中大佐,久闻大名。我是江玫瑰,久居申城,略通些琴棋书画。”
“哦?江小姐对中国的书画也有研究?”田中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研究谈不上,只是略知一二。”江玫瑰轻笑着,不经意地将鬓边一缕发丝拨到耳后,露出白玉般的耳垂,“比如,晚唐张希黄的‘瘦骨法’,用指甲在象牙上留下的刻痕,最为精妙。”
她说得极轻,像是在与知己闲聊,但她的目光,却精准地落在了田中西装内侧口袋里,那个露出半角的、绣着樱花的紫色文件袋上。
那里面,是一份关于日本在满洲最新铁路部署的绝密情报。
田中的笑容更深,他举起酒杯,向江玫瑰示意:“江小姐果然是雅人。有机会,定要向江小姐讨教一二。”
江玫瑰笑着举杯,与他轻碰。在那一瞬间,她的小指指甲,看似无意地,在田中的手背上轻轻一划。
一场用美色与学识编织的网,已经悄然张开。
三
舞池的灯光变得昏暗而迷离。
陈默揽着江玫瑰的腰,随着舒缓的爵士乐起舞。他的手稳稳地扣在她的腰肢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却看着他肩章上的将星。那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他只是一个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物体。
“江玫瑰。”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今晚,很不一样。”
江玫瑰的唇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弧度,那是她最擅长的、属于“江家三小姐”的微笑:“是吗?也许,我只是想通了。与其在阁楼里枯萎,不如在人前盛放。哪怕……这盛放,需要用别人的血来浇灌。”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舞池的另一端,一个伪装成侍者的爱国学生,突然从托盘下抽出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旋转中的江玫瑰的后心。
“打倒汉奸!”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陈默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一个旋身,将自己的后背,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江玫瑰身前。
“砰!”
沉闷的枪声被喧闹的音乐掩盖,一颗子弹,带着灼人的高温,穿透了陈默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笔挺的军装。
舞池大乱,尖叫声四起。
陈默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依旧用仅存的力气,将脸色瞬间苍白的江玫瑰死死护在怀里。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用气音,一字一句地宣告了她的结局:“看,江玫瑰……你的复仇……永远打不中我……”
说完,他便在她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