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热风透过百叶窗,切出一片片晃动的光斑,落在刑侦队的办公桌上。
忙完结案收尾,队里终于松了些许紧绷的气氛。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是日复一日最踏实的烟火气。
宁屿把最后一页笔录核对完毕,工整归档,轻轻吐出一口气。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放松,脑袋里那些细碎、拧不散的疑惑,反倒又悄悄冒了出来。
他撑着桌沿微微抬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明亮的街景,眼底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怔然。
还是想不通。
周阙的疯,太纯粹,纯粹到不惜毁了自己。
可对他的手下狠,对无辜路人狠,对所有挡路的人赶尽杀绝,唯独对他,始终留着一层说不清的余地。
好几次生死瞬间,现在回头细想,都险得蹊跷。
不是他技术够好、反应够快,更像是对方明明可以绝杀,却刻意收了手。
这种感觉太微妙,太虚无,他甚至不敢跟林队和宫银屿提。
说了也没人信。
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亡命徒,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对立阵营的小刑警?
宁屿指尖轻轻蹭过纸面,眉眼微微蹙起,困惑软软地堵在心口,不沉重,却散不开。
他从小被护得太安稳。
林支队从来只教他正义、教他规矩、教他光明坦荡,从不让他沾半分阴诡人心。宫银屿也一直把他护得很好,替他挡掉很多凶险和暗处的算计。
所以他懂破案、懂证据、懂律法,唯独不懂——人性里藏了二十年的、偏执到病态的恶意与拿捏。
他只能凭着最直观的感受,隐隐觉得不对劲。
顺带,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档案空白,来路不明,二十年前的雨夜城郊,他是被人随手丢弃的弃婴。
以前他从不纠结。
别人有家,有籍贯,有父母牵绊,他有刑侦队就够了。可这几天,那些缠绕他很多年的碎梦,频繁得过分。
荒山、冷雨、泥泞地面。
还有一道很轻、很温柔的女声,带着哭腔,模糊得抓不住,却总能让他心口轻轻发闷。
太真实了。
真实到不像凭空臆想。
“发什么呆?”
宫银屿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声音清稳,带着习惯性的照看,“案子刚结,别绷太紧。”
宁屿回过神,连忙收敛眼底的茫然,抬手接过水杯,耳尖微微泛红,有点不好意思地摇头:“没发呆,就是……有点想不通案子的细节。”
他没敢说周阙的反常,也没提那些奇怪的梦。
他怕林队担心,也怕自己小题大做,显得太稚嫩、太矫情。
宫银屿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底藏着浅浅的迷茫,干净得一览无余,像被风吹皱的清水,没有半分杂念。
他只当是接连大案耗得他心神疲惫,温声安抚:“有些黑恶心思本就不讲逻辑,想不通就先放放。证据闭环已定,周阙跑不掉,不用你硬扛所有疑点。”
“嗯。”宁屿乖乖点头。
看着他温顺听话的样子,宫银屿心底微松。
这孩子太干净了。
一路被全队护着长大,眼里的世界非黑即白,信仰纯粹又坚定。宫银屿始终希望,他能永远活在这样坦荡的光明里,不必触碰暗处腐烂的恩怨,不必承受旁人扛不住的沉重。
没人舍得让他沾脏。
另一边,林支队坐在办公桌前,指尖快速滑动屏幕。
舆情组实时推送的截图一张张跳出,全是老旧网络社区的零碎帖子。
没有关键词,没有实名指向,只有零散的只言片语。
【二十年前海城后山,雨夜出事。】
【当年那局清算,死了人,压下去了。】
【顶层人的私事,血债烂在暗处。】
每一句都模棱两可,每一条都查不到源头。
可堆积在一起,就透着一股刻意的诡异。
不是爆料,不是造势,更像是有人在一点点铺路,引诱所有人回头深挖旧年真相。
林支队眉心紧蹙。
他混迹刑侦多年,太懂这种手法。
真正的杀招从不是喧嚣炸场,而是温水煮局。先撒碎影、勾起好奇、搅动舆论,等风声蔓延、人人探寻之时,再抛出最致命的核心。
周阙这是打算,用二十年旧秘,掀翻整盘棋。
而最让他放不下的,还是宁屿。
他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宁屿的血脉,不知道当年弃婴的真相,不知道周阙真正的底牌是何模样。
他只是单纯、本能地忌惮——宁屿空白的身世,太过凑巧。
刚好卡在二十年前。
刚好卡在旧案频发的节点。
刚好让周阙所有反常,都围绕着这个少年打转。
“盯着所有旧帖,逐条归档,不许删、不许理、不许回应。”林支队低声吩咐舆情组,“一旦出现和弃婴、城郊捡拾、荒山女子相关的内容,立刻单独报我。”
他能做的,只有提前设防,尽可能把风浪挡在宁屿之外。
他只想护着这个孩子,继续安稳纯粹,不受半分过往风波的摧残。
与此同时,临渊国际顶层。
落地窗隔绝了市井喧嚣,室内静得只剩气流轻动的声音。
属下将最新的舆情汇总报表放在桌面,低声汇报:
“陆续有更多旧年碎料流出,依旧匿名加密,溯源失败。内容依旧碎片化,只铺垫背景,不落地真相,没有任何指向性实名信息。”
楚临渊垂眸看着报表上零散的字眼——荒山、雨夜、派系清算、无名逝者。
他指尖轻轻摩挲纸边,温雅的眉眼覆着一层淡而冷的沉色。
周阙在刻意翻旧账。
可翻的到底是什么?
他早年坐镇幕后,所有线下厮杀、派系肃清、残局收尾,全部交由周阙一手执行。
周阙是他的刀,替他斩尽所有障碍,吞尽所有暗处血腥。
他一直以为,那些年的纷争,不过是权力博弈的必然代价。
可现在看来,当年的残局里,藏着他完全不知情的东西。
而且是周阙笃定、能一击致命的东西。
“继续观察。”
楚临渊抬眼,目光望向楼下车水马龙的海城,声线平稳无波,“记录所有关键词变化,看他最后,想落在哪一桩真相上。”
属下应声退下。
空旷的办公厅里,只剩他一人静默伫立。
他只知情自己的挚爱殒身。
却不知情自己骨肉流落人间二十年。
更不知情那个数次破局、干净坦荡的年轻刑警,与自己早已血脉牵绊。
二十年的空白,被人死死捂住。
捂得干干净净,不露一丝痕迹。
城郊废弃仓库,阴暗死寂。
灰尘透过破窗簌簌落下,光线昏沉得压人。
周阙独自立在窗前,看着远处海城繁华的轮廓,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嘶哑、寒凉,藏着二十年积骨的怨。
全网碎影,层层铺垫。
很好。
就是要这样。
不急于一时撕破,不急于鱼死网破。
先让所有人记得二十年前有桩秘案,有一场殒命,有一段被掩埋的恩怨。
等所有人的好奇心被勾到顶点,等旧年风声彻底复苏——
他再亲手掀开底牌。
他要让楚临渊高高在上的纯白神话,碎在万人眼前。
他要让宁屿无忧无虑的光明人生,彻底连根崩塌。
他亲历所有罪,背负所有暗。
他杀了宁屿的母亲,弃了襁褓里的孩子,亲手造下两代人的悲剧。
如今,他就要用这桩只有他一人知晓的旧罪,逼血脉对峙,逼正邪对立,逼这对他恨了一辈子的父子,宿命相撞、两两皆伤。
“你们干干净净活了二十年。”
周阙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疯戾层层翻涌。
“够久了。”
“该尝尝跌落神坛的滋味了。”
风穿破窗,卷起满地尘埃。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哦,要不然很累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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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