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雨 第2章 第 2 章

等江雨坐上回家的公交时，雨已经彻底停了。一道彩虹横亘在明光烁亮的天空上。

江雨看向窗外，总有一两缕光洒在街边的建筑上，从墙面折射出光芒的新城再到灰扑扑的老城区，一条新民街就轻松分割了昏晓。自从他从舅舅家搬出来，已经不知道在这条路上走过多少次了，都是看厌了的黄葛树和矮楼房。

校服口袋突然震动了两下，江雨掏出里面的手机，来自早上害他磕到头的播报员的两条信息。

【一鸣惊人】：我c，你和朝阳阳认识吗？

【一鸣惊人】:我看上午你俩聊的那么热切。

江雨很无语，那张被糟蹋了的课表现在还在他的书包里

江雨回了一句：不认识，没聊，不热切。

【一鸣惊人】：那他把胳膊都搭你肩膀上了?

江雨：不知道……可能是他说话习惯吧。还有，你怎么知道他胳膊搭我肩膀上了，你不是坐我前面吗？

【一鸣惊人】：啊哈哈，他太“潮”了，我拿镜子偷看来着

江雨：……

【一鸣惊人】：那我可就有的说了，新的一手消息，那个朝阳阳是从天恒中学转过来的，我有个在天恒的朋友说朝阳阳是被天恒退学的，据说是因为和老师谈恋爱，还为了那个老师打了学生，老牛逼了，大半个学校都去围观了……

这人一发就是一大串，江雨看得眼睛痛，索性关了手机。谈恋爱、打架这些他想都不敢想的，朝阳阳一次就干了俩，而且还是和老师，闹得沸沸扬扬全校皆知。只能说，对得起他的那身衣服。

江雨闭上眼睛，不再过问震动不停的手机。

明明暗暗间，公交到了站。

“北桥口到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依次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

坑坑洼洼的路面，一有车驶过，就溅起一溜的泥点子，经年失修的排水管老是被堵住，导致空气里也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臭味，江雨拧着鼻子快速走过狭窄的巷子。

江雨刚到小区楼下，正在水泥地上蹭干鞋底，就听到背后有人叫他。

“江雨，你今天开学啊！”，话音刚落，那人的自行车就已经骑至跟前。

江雨点了点头道：“对，你今天又来找你师傅学修车？”

陈飞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道：“今天不修车，我师娘喊我来吃饭”，他边说着边把自行车仔细停在门口，和江雨肩并肩上了楼。

“祝你开学快乐啊，江雨”，陈飞扯了扯身上泛黄的T恤冲江雨道。

“啊?”江雨愣了一下，紧接着轻笑一声，回了句“好。”

两人网上无言的往上走着，快到顶楼的时候，陈飞力邀江雨一起去吃饭，江雨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拒绝，一听到江雨不舒服，陈飞就着急地拉着江雨要送他去医院，还好江雨挣脱得快，连忙飞奔到了顶楼。

顶楼的阳台角落有一个小房间，那原来是做仓库的，后来翻修装了个独立卫浴。恰好房东和江雨表哥认识，这里又和四中离得近，索性就以友情价一口气租了一年。

房子小，夏天只要一下雨就又潮又热，楼层又高，水压上不来，要等到大半夜了才能洗上澡也是常有的事。

但江雨对此已经很满意了，至少他不会因为室友的呼噜声失眠了。其实晚上再晚一点就不怎么热了，甚至在下雨后打开窗户连风扇都不用开。

江雨插进钥匙，拧开门，屋里一眼看完，一张床，一套靠窗的桌凳，一只孤零零的吊扇。江雨累得直接摊在床上，连门都不想关，只等着那扇铁门尖叫着自己关上。

终于“嘭”的一声，门重重关上了。他的手机也刚好“叮”了一下，江雨没动。

紧接着手机又连着响了好几下，江雨这时才拿起手机来看。

两个人的信息，一条是来自堂姐的200块钱红包和一条40s语音，江雨听了语音，内容大概是对江雨开学的祝贺以及发200块钱来以资鼓励……

江雨越听越困，等他点进另外一个人的消息框时，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屋里的潮热一点点被打开的窗户里吹进来的风吹散，夕阳刚好从窗户洒下，江雨睡得很沉。

“江雨，我把饭和药给你放在门口了哈，你起来了就拿进去吃！”

江雨听见了敲门声，等他渐渐清醒的时候听到的已经是这样的一句话了。他起床打开了门，人早已走了，但是门外被保鲜膜蒙起来的一大碗饭菜却仍有余温。

门把手上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在轻轻晃着，江雨一并拿进了屋子。一大碗饭里肉菜都堆的满满的，塑料袋里是一盒藿香正气水，和几颗包装粉嫩的糖。

江雨打开手机，给陈飞发了条消息。

江雨：帮我给小娜姐说声谢谢。

消息刚过去，陈飞立马就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没事，师娘说你不舒服就喝点藿香正气水，饭多少吃点，要好好休息”，一声轻呼打断了陈飞的话，紧接着江雨就听见一个娇嫩的童声甜甜地喊着：“江雨哥哥要把糖也吃掉哦，那个药超级苦的！”

江雨笑了笑，也回了一条语音过去，“谢谢小小，有空给你讲不会的题……也谢谢小娜姐的饭……”

“没事啊，小雨，好好休息，有啥事给姐说哈——姜小小不准抢你哥的鸡腿！”语音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叫喊声。

江雨听着一家人的打闹不禁笑了起来，但也就一瞬，语音断了。江雨懵懵地盯着手机屏幕，笑容僵在了脸上。现在，耳边没有说话声，那些嘈杂来自远处。

汗水打湿衣衫，黏腻又潮热，嘴巴也干得厉害，但头好歹没痛了。他放下手机，灌了一大口水，撕开保鲜膜机械地刨着饭。

妈妈的视频也恰逢时候打过来，视频里她的脸上依旧满是风霜留下的痕迹，蜡黄的面庞，越来越多的皱纹，龟裂的拇指搓揉着被风吹红的眼睛。她模糊着目光依旧说着重复的话。

“幺儿啊，开学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好好吃饭，认真学习，就不要去饭店给人端盘子了……”

“你只要好好学习就好，没钱了就跟我们说，我们给你解决。”

含着的一口饭在嘴里咀嚼无数遍也如鲠在喉，无法下咽。江雨哽了哽，最后也只能说一句，“好。”

“你们也照顾好自己。”

这个视频只有短短的三分钟，就只是为了看一眼江雨。因为他们母子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毕竟自从上初中后，他们每年就只有过年见一见了。

挂了视频，江雨一口饭都吃不下去。他靠在床头，盯着空旷又拥挤的房间。

良久，他推开了门，走到阳台上。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夜里的景色也很好，霓虹灯一盏一盏依次亮起，车流在霓虹灯里驶向一处又各自分散。

一切都井然有序又恰到好处。

江雨沉默着，望着远处的灯火，暖黄绚烂，他大概也会和这些车子一样按着既定的目标井然有序地走下去。吹来的晚风夹杂着阳台上几盆作物的泥味儿，有点腥。

沉默总是用来打破的，就比如现在催命铃般响起的信息提示音。

江雨掏出手机，看见一条一条的信息疯狂弹出，几乎霸占了整个手机屏幕，

而这些信息都来源于一个手机号码。

江雨点进去看，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江雨同学，你好。】

这熟悉的口吻。

【我是朝阳阳，你的同桌。】

江雨眉头皱起。

【看到那封信了吗？我真的很想和你交朋友，所以才搭你的肩膀的，你可能觉得我……冒昧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其实我个人比较……呃……腼腆，所以我才给你写信的】

江雨：？腼腆？谁？旺仔吗？

江雨接着往下看去，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再次涌现。

【希望你真的能和我做朋友，我与你一见如故。你的眼睛像四月的阳光，明亮又温柔；你的身影又像六月的松柏，蓬勃而富有生机；而你的容貌又像十二月的初雪，寒冽而又不失美丽……】

江雨：……

明明是9月天，他却冷得像是背后有鬼似的，江雨小心翼翼往身后看了一眼。他现在已经根本来不及思考这几句话适用的场景对不对了，他当务之急应该是去金凤寺去去邪，不对，应该让朝阳阳去去邪。

鬼终究是没人恶寒，因为朝阳阳的下一条信息已经重磅来袭了。

【以上，亲爱的江雨同学，你如同酷暑的一场雷雨，不仅为我带来了凉爽，还给我早已干涸的内心降下甘霖，我是真的敬重崇拜你。】

【所以，还请你通过我的微信好友】

……

江雨点开微信，发现真的有一条ID为【阳】的好友申请躺在通讯录框里，他的申请介绍依旧是——

我是朝阳阳，你的同桌。

江雨重重叹了口气，原来发这么多条信息就只是为了加他的微信吗？

人在无语到了极点的时候，是会笑的。

江雨此刻就是冷笑着点了接受好友，他倒是要看看朝阳阳加他微信要干嘛。刚同意，对面就发来了两个小动物打招呼的表情包。

【雨】：有事？

【阳】：太好了，终于加上了！

【阳】：我发现你ID叫雨，我叫阳，我俩的ID还挺巧的哈哈

【小雨】：【[微笑emoji］】

【小雨】：……没事我就睡了，晚安。【[微笑emoji］】

【大阳】：啊？还这么早，可以和我聊聊天啊【[小猫卖萌]】

【大阳】：……而且我还没问你认不认可我这个朋友呐，所以你能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吗？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这话怎么这么奇怪，放在此刻的情景下，这对吗？还有别跟着他改ID行吗?很奇怪啊！

【雨】：都行，我睡了，拜拜。

【大阳】：别啊，我还要给你发个见面礼啊，你等等再下线啊！

【雨】：不用，你要想交朋友想发就去班群里发吧，我睡了，再见。

回完他的消息江雨就立马下线，连带着一些压在他身上沉重的东西也随着朝阳阳的打岔一并下了线，江雨吐了一口气，一身轻松地回房间拿衣服洗澡，不再过问一直响个不停的手机。

等他洗完澡再打开手机的时候又是一整页的消息，只不过这些消息不全来自朝阳阳，而是有相当有一部分来自班群。

他一点进去，就看到群里整齐划一的“江哥大气”。江雨满脸疑问地往上划，终于在他结束和朝阳阳对话的2分钟后的时间里找到了罪魁祸首——

【大阳】：给大家发个红包，以你们江哥的名义祝大家大吉大利啊！

一个总额555块钱的红包。

红包发出去起初没人抢，但过了一会儿，在徐柠抢了第一个红包，并附上一句『江哥大气』之后，群里就沸腾了。

红包秒空后，就是江雨看到的现在的盛况，而且情况还在愈演愈烈。

某ID【一鸣惊人】补充道：感谢江哥，感谢阳哥，小弟赵一鸣今后为两位大哥马首是瞻，大哥想要什么消息，小弟上刀山下火海也给大哥弄来！

【大阳】：不用不用，只要真心相待我们就是兄弟！

【一鸣惊人】：大哥！

【大阳】：一鸣！

【舒宇衡】：大哥！

接下来又是整齐划一的大哥。

江雨：……

这确定是班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