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 第34章 父亲的画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艾米突然跨前一步，用她那双虽然不宽大、却炽热无比的双手，稳稳地包覆住了艾莎颤抖的指尖。

她转过身，直面那位掌握着亲情记忆的公爵，清亮的少年之音却掷地有声，回荡在这座空旷死寂的图书室里：

“他同不同意，其实并不重要。”

格雷公爵愣住了，连艾莎都惊愕地抬起头。

“重要的是——”艾米直视着老国王的画像，眼神里透着一种看穿历史烟云的孤傲，“我会把我面前这个女孩真正想要、却从未得到过的生活还给她。我会把她的父亲想做、却没能做完的那些关于阿伦黛尔的未来，全部做完。”

少年之姿，顶天立地。

在这充满旧纸张霉味的古老房间里，艾米就像一道闯入禁地的、灼热的流光。

格雷公爵回过头，第一次，真正正视了这个被他视为“小麻烦”的女孩。在那双看似狡黠的狐狸眼里，他看到了一种名为“破局者”的、令人生畏的力量。

然后这双眼睛眨了眨，声音忽然变得软绵绵的：“格雷爷爷，我一个人，可能做不好，你愿意，帮帮我们吗？”说着，她堂而皇之地掏出了一个笔记本。

艾莎看着那本熟悉的笔记本，在朦胧的泪意中，心里忽然酿出一股松快。

她的狐狸摆开了那本艾米式笔记，举到老公爵面前，乖巧的说道：“我之前就觉得阿伦黛尔后山的防线挺有深意，不知道您有没有参与过其中的设计，能给我讲解一下吗？”

毫无疑问的，老公爵盯了那个笔记本半天，终究只能慢慢讲了起来。

屋内氤氲的热茶已经续过了好几轮，淡淡的茶香在堆满卷宗的桌面上散开，冲淡了几分先前凝重的火药味。

艾莎看着身前这位为了阿伦黛尔操劳一生、此刻肩背已显出几分颓然与颤抖的长者，终究还是放软了声线，轻声开口道：“格雷爷爷，一年到头不用开启议事会的日子也就这么几天……您就放过我们吧？”

老公爵从密密麻麻的布防图中抬起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哼，现在倒是舍得叫我一声‘爷爷’了。不过，‘放假’这种词，可不像是会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说着，他那锐利的目光像飞刀一样，直接剜向了一旁正悠哉游哉晃着脚尖的艾米。

艾米却像是长了一身刀枪不入的厚脸皮，不仅没躲闪，反而笑眯眯地凑上前去，脸不红心不跳地补了一刀：“艾莎那是心疼您的身体。况且，这常年不放假最容易积劳成疾，严重不利于身心健康。尤其是像我们这种……平时总得‘躲躲藏藏’的人士，急需一点私人时间和空间来进行深度疗养，您说是吧？”

格雷公爵看着艾米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相，又看了看旁边脸色微微发红的艾莎，顿时生出一种“自家好白菜终究被狐狸带坏了”的恨铁不成钢感。他无奈地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示意她们赶紧消失。

就在两人的脚步即将跨过那扇沉重的木大门时，艾莎却突然停住了。

她握着艾米的手，回头望向那个坐在如山堆积的文书后的苍老身影，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淡却温暖的光：

“格雷爷爷，让卡伦回来吧。”

老公爵那正准备重新拿起放大镜的手剧烈一僵，挺拔了一辈子的后背在那一瞬间竟显得有些苍老而孤寂。

“如果只有克里斯在那儿陪着您，”艾莎的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极像艾米的笑意，声音轻快得像是一阵拂过雪原的风，“我真的怕您会被他给活活闷死。”

丢下这句带点儿调皮的“绝杀”，艾莎没等老人家发作，便带着艾米快步走进了洒满阳光的回廊，留下清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

良久，书桌旁的老公爵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放大镜，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有些失神地自言自语道：

“这才多久……我们阿伦黛尔最冷的那座冰山，竟也长出狐狸尾巴了。”

他笑骂了一句，眼底却隐约浮现出一层如释重负的水光。

从老图书室厚重的大门离开时，日已西斜。

远方，皇家狩猎仪式的号角声正规律而悠长地回荡在峡湾上空，将整座城池都浸泡在这热闹而喧嚣的黄昏里。艾莎没有带艾米回寝宫，而是轻车熟路地牵着她的手，避开了回廊里穿梭的仆从和全副武装的卫兵，一矮身钻进了那条通往后山、开满了紫色碎花的隐秘小径。

“这位‘躲躲藏藏人士’，你真的很熟练啊。我简直太喜欢这种刺激的地下生活了。”艾米缓过劲来，嘴上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散漫。

艾莎被她逗得心里一轻，原本绷着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她一边走，一边轻声解释道：“卡伦是格雷公爵的小儿子。那年我父母在海上遇难，安娜还小，我却只敢躲在房间里，甚至不敢推开那扇门……我想，那时王朝上下定是人心浮动，格雷作为权柄最盛的老臣，若他真想做点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艾莎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幽径深处的树影：“但他却在那时，把他唯一还未成年的小儿子送去了极其遥远的远方，直到今天，都没让他出现在阿伦黛尔的贵族圈层。而他的长子……早年就跟着我的祖父，永远留在了那片魔灵森林里。”

听完这番话，艾米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瞬间就明白了那位老人当年为了守护阿伦黛尔的皇权，付出了怎样的孤独作为代价。

“我刚才……对他确实有些轻浮了。”艾米抿了抿唇，语气里换上了鲜见的尊重，“以后我会注意的。”

她望向遥远猎场的方向，忍不住感叹道：“生在权力的中心，真的太不容易了。难得你和安娜的感情能一直这么好。”她顿了顿，又笑着挑开话题，“我猜安娜和克里斯今天一定玩疯了。把‘王子与公主并肩放风筝’的优雅流程，强行改成去山林去打猎，安娜也是真心宠爱她的平民王夫了。”

“当然，安娜向来是最会爱人、也最敢去爱的人。”艾莎的语气里满是眷恋与骄傲。

“最会？”艾米敏锐地挑了挑眉，停下脚步，侧过身堵住艾莎的路，“我的女王大人，我建议你重新思考一下措辞。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艾莎被她这副“打翻醋坛子”的模样逗笑了，伸手亲昵地揪了揪艾米的耳朵：“安娜的醋你也要吃吗？”

“当然。”艾米大言不惭，甚至理直气壮地说，“她可是整整比我多陪了你二十多年，我有竞争压力很奇怪吗？”

艾莎无奈又宠溺地凑近艾米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搅乱了四周清冷的风：“是是是……你最会。你就是全天下最会爱我、最会折腾我的那只狐狸。满意了吗？”

艾米这才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然而，艾莎的声音却在此时沉静了几分，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释然：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确实是天生一对。我的生命里，本就不该有那种寻常的婚姻和后代……你是上天在剥夺我一切常人的幸福后，给我的、最好的补偿。”

明明是最甜蜜的情话，却听得艾米心里一阵细细密密的抽痛。她最看不得艾莎这种“认命”的清冷感，仿佛她这一生就只配在冰雪中孤零零的凋落。

艾米默默牵起艾莎的手，带着它缓缓下移，隔着那身王子的制服，贴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艾莎，”艾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有没有想过，在我原来那个世界……两个女孩子，其实也是可以有后代的。那不是奇迹，是我们可以努力的未来。”

这句极其超前的话，在艾莎耳中无异于一道劈开认知荒原的惊雷。她整个人都愣住了，掌心紧贴着那处温热，仿佛能隔着布料感受到一种勃发的生命力。那一双冰蓝色的美目，竟忍不住死死盯住艾米的腹部，神情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震颤。

艾米噗嗤一笑，轻轻按住她的手：“别看啦，现在可没有。得等以后……你跟我回去才可能有。”

“回去……”

艾莎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一个她从没想象过、甚至带点疯狂的渴望，在她脑海里慢慢成形。她看向她的爱人，那双眼睛透着一股子不知道哪来的自信，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

“艾莎，”艾米低头，在艾莎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虔诚的吻，“你愿意跟我回去吗？虽然我现在还没找到回家的路，但梦想嘛……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泪意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

艾莎看着眼前这个总是能把最难的局势说得轻描淡写的女孩。命运啊，那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命运，真的愿意为她们这对漂泊者，展现出那一抹穿越时空的微光吗？

“走吧……我的‘霸总’老婆。”

艾米轻柔地伸出指尖，一点点抹开艾莎眼角残留的那滴微光，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刻意的、逗趣的宠溺，“请带我去看你的鱼塘，看你的极光，看遍你这辽阔的万里江山吧……”

没等艾莎从那抹伤感中完全抽离，艾米就狡黠地转了话锋，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不过，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请务必不要再骑你那匹狂拽酷炫的水马了。它虽然帅得惨绝人寰，但却承载不了我那平凡且娇贵的屁股……”

艾莎被她这番古怪的措辞逗得破涕为笑，原本清冷的面容像是在暖阳下融化的冰溪。她有些无奈地看着身前这个自封的“小娇妻”，调侃道：“我还真的以为，你会很喜欢那个姿势。”

艾米被她逗得老脸一红，又立马挺起胸膛，一脸严肃地正色道：“关于姿势——在床上我完全没意见，但‘马上’就免了吧。”

她凑近艾莎的耳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抹看穿一切的坏笑：“况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为了帅气地抱着我骑马，半夜里手和腿都要抽筋好几回。女王大人，为了你的龙体康健，咱们还是低调点，换个交通方式吧？”

艾莎被她说得喉咙一哽，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绯红。

还没等她想出什么反击的话，她家那只“小狐狸”已经轻快地快走了几步，转个弯，钻进前方的树林里，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深藏功与名。

没过几秒，树林里就传来了她的哇哇乱叫。

“啊……啊……啊……我的霸总老婆，你真是太有实力啦!!!”

那是她偷偷准备的惊喜，一辆低调，古朴的马车，里面却是软榻，小几，暖炉一应俱全。车前她的水马诺克，正认命般甩着蹄子，一脸不爽。

她几乎能想象，她那只狐狸双眼放光，那副没见过市面的样子。

艾莎掩住嘴，轻轻的笑了。

阿伦黛尔：婚礼前夜

当艾莎与艾米再次出现在王宫大殿时，已经是安娜婚礼的前夜。

大殿内灯火通明，准新娘安娜正叉着腰站在晚宴厅中央，手里攥着一卷长得能拖到地上的议程表。她此刻哪还有半点待嫁新娘的娇羞，倒更像是个被工作逼疯了的总管家，头发略显凌乱，甚至连裙角蹭上了一点灰尘都没发现。

当她抬起头，看见那两个踏着月色归来、面色红润、浑身上下透着一种“酒足饭饱”后的慵懒与神采的身影时，安娜觉得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她磨了磨后槽牙，一口银牙几乎要碎在唇齿间。

“呵……回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安娜冷笑着，阴阳怪气地展开手中的长卷，像是在宣读最后的通牒：“所有的宴会场地都已经由我亲手布置妥当，所有的外邦嘉宾都由我挨个安排，所有的礼服、配饰、哪怕是一根蜡烛的长度我都亲自核对过了！两位大忙人回来得真是及时，精准得简直像是计算好了一样，我都忍不住想为你们的‘勤勉’鼓掌了！”

说罢，她假模假样的举起双手，在空旷的大殿里“啪啪”拍了两下，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打某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