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之后,夕阳已经斜挂在城堡的高窗上,落地的光线把饭厅拉得格外安静。艾莎几乎是拖着脚步走来的,坐下时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餐具却仿佛嚼蜡。她的眼神游移在盘子上,没有一丝食欲。
艾米一边咬着勺柄,一边偷瞄着她。看她的肩膀微微塌陷,仿佛整个人都被那漫长会议榨干了力气。她忽然把面前的汤推开,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再回来时,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边走边小跑,像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她在艾莎对面坐下,把本子啪地一声摊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把今天所有人的发言都整理下来了!他们的诉求、矛盾、对立点,我也归类了,还写了一点处理策略……当然,可能非常浅显……”
那一页页写得密密麻麻,每一行都像刻出来的。艾莎原本无神的目光落在笔记上,微微一愣。
她顺着字迹往下看,又抬起头看向艾米,微微地笑了——那是艾米第一次见她露出那样的笑容,不是政治场上的克制从容,也不是姐姐身份下的威严清冷,而是一种纯粹的、悄然盛开的柔软,仿佛冬日里一枝偷偷绽放的雪中红梅,只有一点点,可是明艳了整个冬天。
艾米一瞬间呆住了。
艾莎轻声说:“我第一次旁听的时候,也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真的?”艾米一边问,一边却听不清自己声音的响度。
“当然。”艾莎低笑了一下,“只是我写得远没你细致,尤其一边写,还要留意别让睡着的安娜从椅子上滚下来。”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回忆温柔打湿的调侃。
艾米却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看着艾莎说话时微动的唇,眉梢眼角流转的笑意,整个人仿佛被那一瞬定格。她不知道心跳是从哪一下开始漏拍的,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被什么轻轻一推,跌进了柔软又深不见底的池水中。
旁听了几天议事会之后,艾米终于坐不住了。
“我想请个假。”她在晚餐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明天不去听议事了。我想去……你们的图书室看看。”
艾莎抬眼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终于撑不下去了?”
“那群人每天都在用一百种说法重复三件事,我的脑细胞和臀大肌已经死了一半。”艾米小声吐槽。
“你要是想看书,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艾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忽地倾身靠近,几乎是贴在艾米耳边,用压低的声音说:
“第六排书架,最上层,都是**。我觉得你会感兴趣。”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又带着雪后的薄凉,气息打在艾米耳边,像是电流扫过神经。艾米愣了一下,本能地僵住了。下一秒,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怎……怎么了吗?”艾莎直起身来,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艾米咬着唇,不敢直视她的眼:“什么……什么类的**……”
艾莎的神情认真又单纯:“大概是一些秘术,别国的禁忌什么之类的”
艾米:“……”
艾莎是完全不知道她刚刚做了什么。那副一本正经凑耳朵悄悄话的模样,语气清淡得像在讲天气,凉凉的气息轻轻飘散在艾米的耳旁……
艾米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那点不正经的联想甩出去。但身体的反应已经出卖了她。
“既然……是**,为什么要给我看?”她结结巴巴地找补。
“对你来说不是**。”艾莎淡淡道,“你不会觉得那是什么禁忌,你会努力的研究它们。我觉得,很好。”
艾米噎住了。她低头扒了两口饭,企图让脸色恢复正常,却发现热得更厉害了。
艾莎已经低头喝汤,完全没有察觉刚才那短短一瞬,对她来说只是一句话,对艾米来说却像被某种低温电流击中,麻痹全身——
不是因为“**”,而是因为她说“你会努力研究它们”时的笃定,和她靠近时毫无防备的信任。
这一夜,艾米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里面在疯狂播放着一首歌……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而自己,连泳衣都没带,就被卷进去了……
第二天的晚餐时间,长桌上却空出了一张椅子。
艾莎有些意外。她扫了眼门口,没有见到艾米的身影,眉头轻轻一蹙。她想了想,起身离席,独自沿着熟悉的回廊穿过半座宫殿,脚步轻快却精准地落在图书室门前。
推门而入的那一瞬,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只见艾米正趴在地板上,身下是一张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巨大羊皮纸。她手持炭笔,专注地在上面写写画画。周围则是彻底失控的书海——书架被清空了好几层,各类图册、志书、地理卷宗、王国年鉴、航线图、边防兵册、异国风俗……乱七八糟地围了一圈,把她团团包围。
艾莎悄然走近。
艾米猛地察觉到有人靠近,连忙从地上蹦起来,满脸都是尴尬:“对、对不起,我马上收拾!我有一点画嗨了……”
她飞快地拢起地上的卷纸,手忙脚乱地想挪开几本厚重的册子。
艾莎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只见那张羊皮纸上,阿伦黛尔及周边各国的轮廓已然勾勒分明,边境上标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图标、甚至图腾符号。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先去吃晚餐。”艾莎开口了,语气温淡,“明天再画。”
她话音未落,便已俯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书卷。动作快得像风,一手拎起卷宗,一手分门别类地重新塞回书架,连书页朝向都整整齐齐对齐。厚的摞底,图的归图,志的归志。她行进的轨迹如同一部训练有素的扫地机器人,精准而有节奏,竟带着几分优雅。
艾米蹲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本想搭把手,却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手。
“哇。”她忍不住感叹,“我原来觉得你是天选女王,现在我觉得你是天选图书馆管理员。”
艾莎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眼角微扬,似笑非笑。
“如果你在这个房间里,一个人待上十年,你也能做到。”
语气轻描淡写,却让空气陡然沉静。
艾米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止住了。
十年。
她忽然想起安娜提过的——姐妹俩被关在城堡里整整十三年。
如果说,安娜是把这座冰冷的城堡当成了一个会叮叮当当响的小乐园,每扇门后都藏着新的冒险;
那艾莎的世界……可能是被一扇扇紧锁的门切割成无数个更小的囚笼——没有奔跑的自由,没有可以靠近的人,甚至连哭泣都必须悄无声息。
艾米怔怔地看着她,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比她还小的女孩,孤零零地坐在一堆高高叠起的书卷之间,翻着古老的魔法书,遇到一段好笑的故事,眼睛一亮,想要转头分享……
可当她抬头时,却发现整个世界,空无一人。
连回声都沉默。
那一刻,艾米的心一下子沉进了湖底。
她终于明白,有些人之所以如此从容强大,是因为他们曾在最孤独的时刻,用无声的方式活了太久太久。
艾莎收拾完最后一本书,正要转身,却还是忍不住被那张还未完成的地图吸引。
她缓步走近,目光在图纸上细细游移。她对这些地理轮廓其实早已熟稔于心,可不知为何,今天却像第一次看见似的——某些她长久以来的疑惑,仿佛在这一瞬悄然得到了答案。
她指着其中一处,眼神闪着久违的兴趣。
“这个南布鲁斯的国界……我记得不是在这里。你是抄绘的哪一本图册?”
艾米挑了挑眉,努力按下心里刚刚翻涌而起的情绪,轻声回答:
“这个位置我修正了原来图册的一些比例和透视关系。”
说着,她便重新伏回地图旁,边解释边动手,一笔一划地画了起来,动作娴熟,神情专注。她的手指在羊皮纸上翻飞而动,线条仿佛从她掌心流淌而出。
艾莎静静地看着,目光落在那双修长而灵巧的手指上,忽然轻声说道:
“你以前一定是个很厉害的画师。”
“画师?”艾米手一顿,扬起眉梢,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我觉得叫‘打杂的’更合适。”
她把炭笔随手一转,语调轻快起来:“我那行,在我们那里叫做建筑师。”
“听起来很伟大。”艾莎认真地看着她。
“呃……特点是学的时间很长,活的时间很短。”艾米耸了耸肩,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告解。
艾莎眉心轻蹙,显然被这句话惊到。
艾米见状赶紧补充:“不是生理意义上的‘短命’,意思是工作时长爆炸,寿命和梦想一起被榨干干净。”
“我们要学的东西可太多了——画图、物理、历史……还要懂得怎么和每一个人吹牛,从市领导到搬砖的。”
她停顿了一下,眼角带着狡黠,“还有研究人在厕所里的所有行为逻辑。”
果然,艾莎忍不住眉目轻轻一挑。
艾米像是得到了某种肯定,话匣子一下打开了:“但最有趣的部分,是我们从小都相信——这是一门关于造梦的艺术。我们以为自己是要改变世界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炭笔,嘴角扬起一丝苦中带甜的笑意。
“可等我们走完全世界最长的学术之路,绕了最大一圈……才发现自己最后的职业,大多就是你刚刚说的那种,画师。”
她看了看艾莎,眼里微微一闪,像是不甘,又像是释然。
“而不是我原来以为的……造梦师。”
艾莎听完艾米的话,沉默片刻,忽然直起身子,神情一肃。她伸手按在艾米的肩上,那只雪白纤细却有力的手稳稳压住她的肩头。女王的气势,就像一道无形的光芒,自她身上倾泻而下。
声音清冷而庄重,如同宣告命运的审判:
“我以阿伦黛尔临时女王的身份,任命你为阿伦黛尔首席造梦师。你可以在这里,完成你任何一个梦想。”
艾莎说完,才像意识到这话分量太重,语气一滞,眼神微敛。气势如潮水褪去,她的声音也轻了许多:
“我是认真的,不是……不是玩笑。我会和安娜商量,为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只手其实是微凉的,但艾米却觉得被按着的那一处,像烧起来了一样。她不敢动,呼吸也轻了几分。
她当然听见了艾莎声音里的迟疑和小心翼翼,也读懂了那句“如果你愿意”的不确定。
但她没有给她退路。她只是眼神亮晶晶地仰望着她,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好的,女王。以后,我为您效命。”
她把心里那两个字咽了下去,藏进胸腔最深处。
——终身。
其实现在的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个奇妙梦境的终点会是在哪里,但是如果是梦境,她突然想把它做得盛大,绚丽一些。
艾莎被艾米眼中那近乎炽热的光芒灼得有些慌乱,下意识地转开视线,强作镇定地开口:“……去吃饭吧。”
她转身就走,仿佛要逃离什么。而艾米则悄悄勾起嘴角,轻快地跟了上去,语气却装作若无其事:“你知道吗?在我们那儿,有一类人,特别喜欢待在屋子里。十年不出门都不稀奇。我甚至看过纪录,有人三十年没离开过家。”
艾莎脚步一顿,转头看她,带着些不可思议:“三十年?怎么会有人自愿坐牢三十年?”
“嗯……听起来不可思议吧。”艾米眨了眨眼,“但他们有个神器,叫‘手机’。记得吗?我提过,不过你们这儿还没发明出来。”
她边说边比划着:“大概是这么大的一个小方块,通过它,人哪儿都不用去,就能看见全世界。还能和远在天边的人聊天。甚至,有人整天窝在床上,通过它一边看极光,一边跟住在沙漠里的朋友吵架——很精彩的。”
她语气轻快,但眼里却带着一点点温柔的憧憬:“我在想啊……如果小时候的你也有手机,是不是我们早就认识了?”
她偏过头,看向艾莎,声音轻了下来,却像是要穿透岁月:“你坐在那间房里,孤零零地翻着书。而我,忽然跳出来,在你手机的对话框里敲上一句——‘你好,我是艾米。很高兴认识你。’”
图书室外天色昏黄,微风拂过雕花的窗棂,艾莎站在走廊尽头,没说话。她望着艾米那张认真讲述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轻轻地填满了。
她想象着,那些寂静如雪的童年岁月里,如果真有这样一条消息穿越了时间与命运……她会不会,从此每天都去等一条“艾米”的回复?
她想,可能会的。
她甚至觉得——自己此刻的心跳,好像就是那条未曾收到的消息,终于被送达了。
晚餐时,整个餐厅依然回荡着艾米轻快的声音,她像只雀跃的小鸟,滔滔不绝地说着从小时候的趣事,到她对这个新世界的种种奇思妙想。她讲她第一次被父亲关在房间里时的嚎啕大哭,讲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上厕所的尴尬和对这里厕所的改进意见……虽然这在餐桌上说起来非常奇怪……
艾莎只是静静地听着,优雅地切着手中的牛排。她没有插话,但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像雪中悄悄绽开的月光。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好温柔。
不,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太温柔了。
她知道艾米在做什么。那种不动声色、却又持续不间断的倾诉,是某种非常特别的安慰,一种温柔的陪伴方式。
艾莎看着她,神思却不知不觉飘远了。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奇怪而清晰的画面:一只漂亮、灵巧的小狐狸,毛发火红,在白雪皑皑中显得格外鲜明。那狐狸误闯进一片静默的冰川世界——冷硬、孤绝、拒人千里。然而它没有退缩,而是悄悄走近,眼神中带着一点温柔的狡黠,轻轻伸出舌尖,一遍一遍地舔舐那冰冷的表面。
舔舐着。舔舐着。
冰川,融化了一点点。
艾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画面。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