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仙谷 第2章 暗涌

三月初三，上巳节。

姒让这日忙的不可开交，洞外全是男男女女跪了一大片。他除了忙着解签、送红绳之外，还要查看所求之缘是否为正缘。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

来凤仙谷求姻缘的人终于少了点，姒让舒了口气，吩咐两个小童子去洞外守着，自己在洞内小眠。

外头人语嘈杂，小童子俩负责解签绑红绳，姒让越听越清醒，干脆坐起来打开姻缘簿处理剩下的祈愿。

最近半月，他老是腰背酸痛，要不就是走着走着突然晕倒，一晕就是大半天。按理说，神仙是不会有这些烦恼的，那他这是为何？

想到这里，姒让拂袖一挥，一面水镜在他面前呈现，他伸手点了一下，波纹荡开几圈，镜中映射出一个人来。

水镜中的人束发戴冠，一身青衣纱袍，端坐于黑石上。

觞望青问姒让：“何事？”

姒让也不遮掩，直接道：“帮我算算我的劫期。”

觞望青了然，唤出生死簿在上面翻找片刻，又用朱砂笔圈圈画画，末了放下笔，淡声道：“三月三上巳节，情劫。”

姒让：“……”

相对无言片刻，姒让语气不太：“你是不是算错了？”

觞望青摇摇头，“不可能。”

看他欲哭无泪的表情，觞望青试着安抚了一下：“你先别急啊，我刚看了衍算出来的结果不算太坏，只要你别陷进去就行了。”

他又补充道：“只要不对凡人心动，就不会被革去仙职。”

姒让听着他干巴巴的安慰，叹了口气说道：“你还不如不说。”

“行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姒让手一挥，水镜便消失无影。

小童子端端着一盘红布进来，脆声道：“大人，这些红布需要您亲自开光，用来包凤仙花，有三对爱侣今日定亲，需要您的祝福。”

姒让接过盘子，将红布铺在桌案上，右手向上摊开，一朵凤仙花便出现在他手中。

他把凤仙花放在红布中央，手指拂过的地方显出淡淡光辉，包好凤仙花后，姒让对着三个像香包的凤仙花默念了几句就拿给了小童子。

而后，他魂不守舍地倚靠在洞壁上。

觞望青的话还回荡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只要你别陷进去就行了。

——只要不对凡人动心，就不会革去仙职。

说的倒是轻松，做起来却是真的难。

情劫之所以叫做情劫，除了对他们的考验，也是对他们的一种晋升手段。

神仙分九阶，渡过一次劫期便往上升一阶，其中情劫是最难渡过的。情劫不仅需要体味其中复杂情感，还要化去杂念不被其所困。

这也是姒让最担心的一点。

正想着，他看到自己右手无名指上多了根牵引着他的红线，一直延伸到洞外。

姒让：“……？”

他站起身朝洞外走去，行到洞口处，他看到红线一直延伸到另外一个穿着劲装的少年手上。

这少年一身蓝白交领劲装，肩上挂着同色披帛，束发戴冠，银护腕在日光下折射出光芒。

意外的是，这人一双丹凤眼衬得五官精致硬朗，剑眉微蹙，不太耐烦地看着身前那位朝小童子要香火的姑娘。

姑娘穿着明黄色的短衫，束进齐胸襦裙里，臂弯挂着帔巾，头戴帷帽看不见面容，看身形不过十六七岁。

她正要把手里的香分给旁边的姬昭，却见他正往洞口方向看去。

洞口处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她举手在姬昭眼前晃了一下，“你看什么呢？”

姬昭适时回神，收敛了那副不耐烦的神色，语气冷淡：“你不是说要去西音寺？怎么到这来了？”

姜珮澜撩起帷帽的纱幔，露出笑来：“当然是求姻缘啦，我为自己求一桩好姻缘有什么问题吗？谁不知道这里的凤仙对信徒有求必应。”

她说着放下帷幔，分了三支香到姬昭手中，自顾自点燃，跪在蒲团上闭眼诚心祈愿，等待小童子为她解签的间隙，起身把香插进了香炉中。

见一旁的姬昭不为所动，不解道：“你怎么不拜啊？”

姬昭看着手里的三支香，“姻缘之事，何须强求？”

见他如此，姜珮澜叹了口气，“等你遇到喜欢的人，你就知道有些东西必须要强求。算了，跟你说不通，我下山去西音寺烧香礼佛了，你不跟我一起的话，我就先走了。”

姜珮澜说完就带着侍从往山下走。

姬昭在原地没动，频频望向洞口的方向，也不往前去，就那么静静看着。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来往的香客们渐渐少了，洞口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姬昭直直看向姒让背对着他的身影，披散的黑发用白玉簪绾着几缕头发，绯色纱袍拖尾上绣着凤仙花。

姒让察觉到身后的那道目光，勾完最后一个信徒的名字转了过去。

两人在此刻对视上。

周围的景色都显得模糊不清了，唯有眼中的人清晰可触。

姒让收了姻缘簿，朝姬昭走去。

他的嗓音有些许疲惫，仍是清悦动耳，“小朋友，是你啊？”扫了一眼姬昭手里的香，“来求姻缘啊？”

姬昭比姒让高出半个头，听见他唤自己，微微低首，眼神亮了一下笑眯眯说：“我来报恩。”

“报恩？”

姒让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甚明了问了出来。

姬昭看他扬眉的动作，解释道：“那夜多亏郎君相救，母亲从小教导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他还要再说下去，被姒让制止，“不必了，我救的人多了去了，人人都来报恩，我岂不是不得清闲。”

姬昭仍不放弃，换了个话题，“既如此，可否问郎君一个问题？”

姒让抬眸，“问。”

“郎君听过一个故事吗？”

“什么？”

姬昭将手里的香放至一旁的供桌上，神色自若，“我听闻西音寺旁的山谷名为凤仙谷，谷里住着位神仙，司掌姻缘，祈愿之人无不灵验，我趁今日来此，是想一睹仙人风采。”

他略微带点试探的语气：“郎君认识吗？”

姒让呼吸微滞，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一瞬即逝，还是被姬昭敏锐地捕捉到了。

“我只是这殿中掌事，无缘见得仙人真容。”

姬昭狡黠一笑：“如此吗？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个故事是真的，这位姻缘仙存在于世间？”

姒让脸上没什么表情，斟酌了片刻，“小郎君，你说来找我报恩，却提到那位姻缘仙，这是想做什么？”

“好，那我直说了。”姬昭好整以暇地看着姒让，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猜，郎君就是那位姻缘仙吧？”

他说完扬起一边眉毛，双手环抱于胸前，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

姒让没料到姬昭会这么说，短暂的愣神后，他突然笑了，“小郎君早就知道，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姒让闻言悄悄凑近了些，稍一抬头，那双眼尾微挑的凤眼撞进姬昭眼中，只觉一股清流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姒让：“明知故问吗？”

他轻笑一声，“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姬昭？”

姬昭愣住，四肢像是被定住，怎么都动不了，瞳孔里倒映出姒让的影子。

姒让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站直身体微微退了几步，早在红线出现之时，姬昭的名字就在他脑中反复出现。

他扫了一眼指间系着的红线，根据方才的观察，姬昭是看不见他们之间的这根红线的。

姬昭回神，盯着姒让的动作，突然出声问他：“你在看什么？”

姒让恢复了他那一贯随性散漫的劲，“你的姻缘线啊。”

“哦？”姬昭随意问道：“仙君可否告知，将来与我共结连理的人是谁？”

姒让但笑不语。

日薄西山，斜阳倾洒下来，给两人周身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姒让看了眼姬昭，反问：“小郎君这么问，可是有喜欢的人了？”

“仙君不如猜猜看？”

等了片刻，最后一点暮色余晖消失，天将黑未黑，姬昭听见姒让轻声说：“事关天机，说出来怎会灵验？”

姬昭听笑了，无言片刻叹了口气。

“叹气做什么？被我猜中了？”

姬昭：“我确实有喜欢的人，仙君不是所谓的姻缘仙吗？我作为您的信徒，不可以向您祈愿吗？”

“信徒？”姒让哂笑一声，“那你可知，信徒对供奉的神仙起了歪心会怎样？”

小童子们适时拿着两个灯笼出来挂在洞口两侧，驱散了黑夜带来的模糊与间隔。

“会如何？”姬昭问。

“天道会对信徒降下神罚，身死之后，灵魂永世不入轮回，只能做一个孤魂野鬼。”

姒让说完，眯起眼睛问：“即便如此，你也愿意？”

回答他的是少年懒散且笃定的话语：“有何不可？”

他接着又说：“我认定的人，不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转向姒让，一步一步靠近他，俯身，“我做鬼也跟着你，不好吗？”

姒让被他突如其来的逼近打了个措手不及，身体微微后仰想要往后退，闻言又顿住脚步，借着灯笼昏暗的光源看清了姬昭站在的神色。

那是一种无悔、无憾、甘之如饴的神色。

他听出了姬昭的话外之意。

其实这章的标题原本想写情劫的。（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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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