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第二日天色微亮,池韵千便已起身梳洗。
经过几日将养,她面色已褪去病气,恢复了几分嫡女该有的红润光泽,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沉静如寒潭,不见半分少女暖意。
知春捧着崭新的衣裙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低声道:“小姐,昨夜宫里传来消息,太子殿下昨日派人向咱们府里递了话,说是……惦记着您的身子,特意赏了不少补品药材。”
池韵千正在绾发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峭。
来了。
太子慕容瑾,终于按捺不住,要对她出手了。
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慕容瑾借着关心之名,频频对她示好,赏赐不断,营造出一副对她极为看重、颇有好感的模样。
那时的她天真愚钝,真以为自己才貌出众,引得太子青睐,心中暗自窃喜,对慕容瑾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她直到死才明白,慕容瑾看中的从来不是她,而是右相府手握的重权、文官集团的势力、以及她这枚可以随意拿捏、用来铺路的棋子。
他用甜言蜜语将她哄得团团转,利用她父亲为他稳固储位,等他登基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卸磨杀驴,灭她满门,赐她毒酒。
何其薄情,何其狠毒。
“补品呢?”池韵千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都放在外间了,宫里来人还说,太子殿下有意……过几日亲自登门探望小姐。”知春越说声音越低,她也记得前世的惨状,一听到太子二字便满心不安。
池韵千缓缓挽好发髻,插上那支先皇后御赐的赤金点翠步摇,金辉映着她清冷的眉眼,更显威仪逼人。
“探望?”她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哪里是探望我,他是急着来看看,我这枚右相府的棋子,还好不好用。”
知春心头一紧:“小姐,那我们怎么办?若是拒了太子的好意,怕是会惹祸上身;若是应了,又……”
又会重蹈前世覆辙。
池韵千转身看向她,眸色沉静:“既不拒,也不应。虚与委蛇,拖延时日即可。”
她现在根基未稳,还不能与东宫彻底撕破脸,更不能公然拂逆太子,落个骄纵无礼的罪名。
但她也绝不会像前世那般,傻乎乎地扑上去,任人利用。
“去把东宫赏赐的东西悉数收下,登记入册,但是一样都不准动用,全部收进库房。”池韵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再让人回禀东宫来人,就说我身子尚未痊愈,恐冲撞了太子贵体,不敢劳殿下大驾亲临,心意领了,感激不尽。”
“是,奴婢这就去办。”知春应声退下。
屋内重归安静,池韵千走到镜前,望着镜中那张尚带稚气却眼神冷冽的脸,指尖轻轻抚过镜面。
慕容瑾,
你欠我的,
欠池家的,
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
你想利用我,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引火烧身。
而此刻的正院,刘氏与池灵薇也得知了东宫赏赐的消息。
池灵薇气得浑身发抖,狠狠攥紧手帕,眼底满是嫉妒与怨毒:“凭什么!太子殿下为什么要对池韵千这么好?她不过就是个命好的嫡女!凭什么所有的荣光都要归她!”
刘氏脸色同样难看,却还保持着几分冷静:“慌什么?太子看重的不过是右相府的势力,不是池韵千这个人。只要我们从中作梗,让太子看清池韵千的‘真面目’,迟早会厌弃她。”
“母亲有办法?”池灵薇眼睛一亮。
刘氏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压低声音道:“过几日便是皇家围场秋猎,皇子王孙、世家贵女都会前去。到时候,我们只要设计让池韵千出个大丑,让她在太子面前、在满京城贵女面前颜面尽失,她还想嫁入东宫?做梦!”
池灵薇瞬间明白了,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恶毒的笑意:“好!就这么办!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池韵千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粗鄙无礼的女人,根本不配站在太子殿下身边!”
母女俩对视一眼,已然开始暗中盘算如何在秋猎之上,置池韵千于死地。
她们不知道,这一切早已被池韵千安插的眼线听得一清二楚,一字不落地传回了凝香院。
知春听完回报,气得脸色发白:“小姐!夫人和二小姐实在太恶毒了!她们竟然想在秋猎之上陷害您!”
池韵千端着热茶,轻轻吹开浮沫,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
秋猎。
上一世,她便是在秋猎之上,被池灵薇设计推入猎场险地,险些丧命,还被太子斥责莽撞无礼,从此在贵女圈中沦为笑柄。
那是她跌入泥潭的开始。
这一世,她们竟然还想用同样的招数。
真是愚蠢至极。
“她们想在秋猎害我,我便成全她们。”池韵千淡淡开口,语气轻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去帮我准备几样东西,再悄悄联络一个人。”
知春连忙凑近:“小姐请吩咐。”
池韵千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吩咐。
她的眼中没有慌乱,只有运筹帷幄的冷静与狠绝。
既然刘氏和池灵薇主动送上门来,她不介意借这个机会,一次性将这对母女的爪牙打断,让她们再也没有能力兴风作浪。
秋猎之局,
不是她们的猎场,
而是她池韵千的,
复仇场。
午后时分,府中忽然传来消息,七王爷慕容榆再次登门,此番是奉了太后之命,送一些安神药材给右相府。
池韵千听到消息时,正在院中看书,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慕容榆。
他又来做什么?
是真的奉命行事,还是……特意来看她?
她心头微不可查地一动,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
此刻的她,不该有任何杂念,更不该对一个闲散王爷产生多余的心思。
可理智归理智,前世临死前那道风雪中的身影,却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小姐,我们要不要回避一下?”知春轻声问,“王爷在前厅,若是撞见了……”
“不必回避。”池韵千缓缓合上书页,眼底恢复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该见的,也总要见。”
她起身,理了理衣摆,声音清淡:“走吧,随我去前厅见一见七王爷。”
这一世,她与慕容榆的交集,再也无法避开。
与其被动躲闪,不如主动入局。
她倒要看看,这个无心天下、只愿闲散一生的男人,究竟能在她的复仇路上,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阳光穿过庭院,落在池韵千身上,拉出一道孤绝而坚定的身影。
她一步步走向前厅,走向那个前世唯一干净的人。
也一步步走向,注定纠缠一生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