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晴 第6章 第 6 章

回到凝香院，池韵千屏退了左右，只留知春在身边伺候。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院中的花枝轻轻摇晃，光影斑驳，落在她沉静的脸上，明暗交错。

知春端来新煮的热茶，小心翼翼放在桌边，看着自家小姐静坐不语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安。

自从小姐落水醒来，就像变了一个人，沉静得让人看不透，也疏离得让人心疼。

“小姐，七王爷怎么会突然来咱们府里？”知春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安静，“相爷平日里与王爷们来往不多，更何况是最不爱过问政事的七王爷。”

池韵千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神微微一定。

她垂眸看着杯中清浅的茶水，声音平静无波：“他不是来找父亲的。”

知春一怔：“不是找相爷？那是……”

“是来找退路的。”池韵千淡淡道，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当今太子心性浮躁，急着收拢势力，朝中大半官员都已站队，唯有七王爷，始终置身事外，不偏不倚。可越是这样，越容易被两边忌惮。他今日来右相府，不过是做个样子，让旁人知道，池家与他并无过节，也为日后留一线余地。”

这番话说得通透透彻，仿佛将朝堂局势看得一清二楚。

知春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小姐……您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池韵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她怎么知道？

上一世她在深宫之中挣扎求生，看遍了皇权倾轧，看遍了人心险恶，这些权谋算计，于她而言，早已是刻进骨血里的东西。

“不必多问，记住便好。”她轻轻放下茶杯，抬眸看向知春，“从今日起，密切关注府中动静，尤其是夫人和二小姐那边，她们那边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立刻来告诉我。”

“奴婢明白！”知春连忙点头。

池韵千沉吟片刻，又缓缓开口：“还有，去查一查，近日京中各家贵女的动向，尤其是与东宫、与各王府来往密切之人，事无巨细，都记下来告诉我。”

她要开始布局了。

复仇是一条漫长而血腥的路，宅斗只是开端，真正的战场，在后宫，在朝堂，在皇权中心。

她必须提前掌握一切信息，才能步步为营，不落入任何人的圈套。

知春虽不明白小姐为何要查这些，却依旧恭敬应下，转身退出去办事。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池韵千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沉沉的天色，眼底思绪翻涌。

慕容榆。

今日一见，那个男人依旧如前世一般，清隽、闲散、温和，对权势毫无贪恋，对纷争毫无兴趣。

他就像一汪清泉，在这肮脏污浊的皇城之中，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上一世在她临死之际，成了唯一的光。

也偏偏，只有这样一个无心帝位的人，才是她通往后位最稳妥、最可靠的选择。

太子慕容瑾暴戾薄情，自私狠辣，上一世已经验证过，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其他皇子要么野心太盛，要么根基不稳，要么心术不正，皆不是良配。

唯有慕容榆。

他不争，不抢，不狠，不毒，却有着旁人不及的隐忍与聪慧。

他看似闲散，实则看得最清；看似无用，实则藏得最深。

池韵千轻轻闭上眼。

上一世，她负了他默默的守望。

这一世，她不能再负。

只是她的路，沾满鲜血，布满荆棘，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将这样一个干净的人，拖入自己的地狱。

便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丫鬟的轻唤：“小姐，夫人那边派人送来了补品，说是给您补身子的。”

池韵千睁开眼，眸中所有柔软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寒凉。

说曹操，曹操到。

刘氏果然按捺不住了。

“让她进来。”她淡淡开口。

不多时，一个刘氏身边的大丫鬟捧着食盒走进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大小姐，夫人担心您身子虚弱，特意让人炖了燕窝，让奴婢给您送来，您趁热用些。”

池韵千目光淡淡扫过那食盒，没有丝毫动容。

燕窝？

刘氏会有这么好心？

上一世，刘氏便是用这样看似温和的手段，在她的饮食里悄悄动手脚，让她常年体虚气弱，精神不济，一步步被池灵薇比下去。

这一世，还想来这一套？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母亲有心了。只是我刚醒，大夫交代过，饮食要清淡，太过滋补的东西，暂时受用不起。劳你回去转告母亲，心意我领了，东西便带回去吧。”

那丫鬟脸上的笑容一僵，没料到池韵千会直接拒绝，连忙劝道：“大小姐，这燕窝很是滋补，对您身子大有裨益，夫人一番心意，您若是不收，夫人会伤心的。”

“伤心？”池韵千轻笑一声，语气微凉，“我若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出了差错，母亲岂不是会更伤心？”

一句话，暗含锋芒。

那丫鬟脸色瞬间一白，不敢再多言。

池韵千抬眸，目光冷冽地看着她：“怎么？还要我亲自送你出去？”

“奴婢不敢！奴婢这就走！”丫鬟吓得连忙捧着食盒，狼狈地退了出去。

看着那丫鬟仓皇离去的背影，池韵千眼底寒意渐浓。

刘氏，这只是开始。

你想用阴私手段害我，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而此刻的正院，刘氏听了丫鬟的回话，气得狠狠一拍桌子，脸色铁青。

“好一个池韵千！不过是落水醒了，竟敢这般给我脸色看！”刘氏咬牙切齿，眼底满是怨毒，“从前倒是我小看了她，没想到这丫头片子，竟然一夜之间变得如此精明！”

池灵薇坐在一旁，眼圈通红，满是不甘：“母亲，现在怎么办？父亲偏着她，她又处处提防我们，我们根本近不得她的身，再这样下去，女儿这辈子都要被她压一头！”

刘氏冷冷瞥了她一眼，沉声道：“慌什么？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她再精明，也只是个十五岁的丫头。此事不急，我们慢慢筹谋。终究，她的婚事还掌握在我们手里，只要能把她随便嫁个不起眼的人家，你是嫡女还是庶女，还重要吗？”

池灵薇眼睛一亮：“母亲的意思是……”

“太子殿下风华绝代，将来是要做皇帝的。”刘氏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你只要能入东宫，将来便是妃嫔，若是能生下皇子，前途不可限量。至于池韵千……有的是办法，让她永无出头之日。”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露出阴狠的笑意。

她们不知道，她们的这番算计，早已被池韵千派去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凝香院内，知春听完暗线的回报，气得浑身发抖：“小姐！夫人和二小姐实在太恶毒了！她们竟然想毁了您的婚事，把您随便嫁人，还要扶二小姐入东宫！”

池韵千端坐在椅上，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意外。

她早已知晓这一切。

上一世，她们便是这么做的。

只是这一世，她不会再任人摆布。

“东宫？”池韵千轻轻重复二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池灵薇也配？”

太子慕容瑾，是她上一世的血海深仇，是毁了她一生的元凶。

池灵薇想嫁入东宫，想做太子妃，想踩着她的尸骨往上爬？

简直是痴心妄想。

“告诉暗线，继续盯着。”池韵千淡淡开口，声音冷静而坚定，“她们想做什么，尽管让她们去做。我倒要看看，她们究竟有多大的本事，能把我池韵千，踩在脚下。”

她的婚事，她的命运，她的未来，只能由她自己掌控。

东宫她不会去，平凡人家她更不会嫁。

她要嫁的，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她要坐的，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皇后之位。

舍我其谁。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

右相府的每一处角落，都暗藏着汹涌的暗流。

宅斗的硝烟已经燃起，后宫的风云正在酝酿，朝堂的棋局即将铺开。

而远在王府的慕容榆，回到自己安静清幽的府邸，褪去一身闲散，立在窗前，望着右相府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池韵千。

那个眼神寒凉、沉静得不像少女的嫡女。

今日一见，始终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她的疏离，她的冷静，她的不卑不亢，她眼底深藏的、仿佛历经生死的沧桑。

都让他觉得，格外有趣。

慕容榆轻轻抬手，指尖抵在窗沿，唇角微扬，露出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淡笑意。

池家大小姐，

你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这一生，无欲无求，无心权势，无心帝位，只愿安稳度日。

可不知为何，今日遇见池韵千的那一刻，他平静无波的心湖，竟被轻轻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或许，

往后的日子，

不会再那么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