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淅淅沥沥,打湿紫禁城的琉璃瓦,殿宇间笼着一层湿冷的雾气,反倒掩去了不少行踪。
丽贵妃掌了凤印,愈发端起贵妃架子,对苏凝华的忌惮,也渐渐摆到了明面上。往日贴身差事一概不再派她,只打发她做些递东西、跑外差的闲活,美其名曰“让她轻松些”,实则是将她彻底从心腹之列剔除。
苏凝华全然不在意,甚至暗自庆幸。这般闲散,反倒给了她可乘之机。
她算准时辰——萧珩午后要赴前朝议政,御书房只留两名小太监值守,是一月里难得的空档。
她将那枚御赐玉佩贴身戴好,又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青布宫装,借着给御书房送烘干的御毯为由,缓步往养心殿侧的御书房走去。守值太监见她佩戴帝王亲赐玉佩,又打着丽贵妃的名号,连问都没多问,便躬身放她入内。
殿内静谧无声,墨香混着龙涎香弥漫,书案上奏折卷宗堆积如山。苏凝华的目光,直直落在案角那摞旧档最上层——《永安三年边境军务录》,烫金的字迹,刺得她眼眶微热。
那是她父兄用性命守下的军务记载,是将军府满门冤屈的唯一突破口。
她强压着狂跳的心,一步步走近书案,指尖刚要触到卷宗封面,殿外骤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小太监惶恐的颤音:“皇上万安。”
萧珩竟提前回来了!
苏凝华浑身血液瞬间冰凉,躲无可躲,藏无处藏。私闯御书房、窥探军机密档,是诛九族的死罪,她即便有十条命,也不够死。
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缩回手,抄起案边的抹布,快步退到窗下,低头擦拭窗沿的水渍,动作做得自然,可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玄色龙袍衣角扫过门槛,萧珩迈步走入,一眼便瞥见了殿内的苏凝华,眉峰骤然拧紧,周身气压骤沉:“谁准你进来的?”
苏凝华立刻跪地,伏身叩首,声音稳得近乎刻意,没有半分慌乱:“回皇上,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命,送御毯来御书房,见窗沿落了雨渍,怕污了皇上的视线,便擅自擦拭,惊扰圣驾,求皇上恕罪。”
她垂着头,将呼吸压得平缓,说辞滴水不漏。丽贵妃掌凤印,往来御书房伺候本就合理,雨天擦拭水渍,更是挑不出错处。
萧珩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她身上:“御书房乃禁地,岂是你一个宫女能随意逗留的?方才你站在书案前,究竟在看什么?”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方才分明站在案前,手已伸向那摞旧档,绝非擦拭窗沿这般简单。
苏凝华心头一紧,却依旧伏身,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奴婢不敢欺瞒皇上,方才见案角落了水渍,怕打湿皇上的奏折,想先擦去,刚要动手,皇上便回来了,绝不敢窥探半分朝政,还请皇上明察。”
“不敢?”萧珩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你私闯禁地,心思难测,朕看你,是胆子不小。”
殿内气氛凝滞如冰,苏凝华能清晰感受到帝王审视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洞穿。她知道,萧珩根本不信她的说辞,只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无法定她的罪。
她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不再辩解,只静静候着,以不变应万变。
良久,萧珩才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念在你无心之失,此次不予追究。御书房禁地,日后再敢擅闯,定斩不饶,退下。”
“奴婢谢皇上,奴婢遵旨。”苏凝华缓缓起身,屈膝行礼,一步步退出御书房,脚步沉稳,直到走出殿外,冷风一吹,才敢大口喘气,后背衣衫早已湿透。
她知道,这一次,她侥幸逃过一劫,可萧珩的疑心,已然到了顶点。往后,御书房定会守卫更严,她再想靠近,难如登天。
御书房内,萧珩看着案角的旧档,眸色深沉,对着门外沉声吩咐:“李总管。”
李总管立刻躬身入内:“奴才在。”
“加派守卫,严守御书房,任何人不得擅入,尤其是长春宫的苏凝华,不许她再靠近御书房半步,日夜盯紧她的一举一动,但凡有异常,立刻回禀。”萧珩的声音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他虽无证据,可他笃定,这个苏凝华,绝对冲着那本永安三年的旧档而来。她的身世,她的目的,必定藏着惊天秘密。
“奴才遵旨。”李总管躬身领命,心中了然,这位凝华姑娘,彻底被皇上盯上了。
苏凝华回到长春宫,躲进偏殿,靠在门后,缓缓闭上眼,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还在狂跳。
咫尺密档,却如隔天涯。
萧珩的防备,帝王的疑心,后宫的虎视眈眈,像一道道枷锁,困住她的脚步。
可她没有半分退缩,反而愈发坚定。
密档就在那里,真相就在那里,她绝不会放弃。
她摸出贴身的木槿玉簪,冰凉的玉质让她清醒,眼底只剩冷冽的决绝。
萧珩,你守得住御书房,守得住密档,却守不住真相。总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翻开那本卷宗,让你亲眼看看,你当年错杀了怎样的忠良,欠下了怎样的血债。
凤阙深深,权谋如刀,这一局,我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