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紫宸殿看似平静无波。
沈观殊没有再召见群臣,所有奏章公文,均由高顺传递。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暖阁,倚在榻上批阅,累了便闭目养神,药按时喝,粥勉强用几口。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咳嗽也未曾稍减,只是那眼底深藏的锐利与清醒,始终未曾黯淡。
高顺忧心如焚,几次想偷偷传太医,都被沈观殊淡淡一瞥制止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太医来了也无非是那些“静养”“温补”的老生常谈,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眼下这局面,他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和决断,而非汤药带来的昏沉。
他让高顺暗中从御药房取了些提神醒脑、镇痛固本的药材,混在每日的汤药中一并煎了。药力凶猛,能暂时压下咳喘和剧痛,却也让他本就虚弱的内腑承受着更大的负担。每一次药效过去,反噬的疲惫与寒意都更重一分。
但他没有选择。
明日,便是密信中所说的“三日后子时”,西市永昌货栈“接货”之期。玄鸢那边,已按照他的吩咐,将一批“处理”过的“货”——几箱外表与北狄惯用军械箱无异的木箱,里面装的却是灌了铅的废铁和受潮的火药——秘密运抵了永昌货栈附近的一处隐蔽仓库,只等鱼儿咬钩。
整个西市,包括永昌货栈周边,都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暗羽最精锐的探子,伪装成贩夫走卒、地痞乞丐,日夜不停地轮班盯梢。玄鸢本人,更是亲自潜伏在货栈对面一座废弃酒楼的阁楼里,用特制的千里镜,监视着货栈的每一个角落。
一切看似都在掌控之中。
然而,沈观殊心头那根弦,却越绷越紧。越是平静,越是逼近约定之时,他越是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北狄的“影卫”能在戒备森严的天牢杀王德海、纵火灭迹,其手段之诡谲、计划之周密,绝非等闲。他们会如此轻易地上钩吗?
果然,在“接货”前夜的黄昏,变数出现了。
玄鸢派了最信任的手下,悄悄潜入紫宸殿,带来了一个让沈观殊骤然色变的消息。
“昭烈帝,玄鸢大人让属下禀报,永昌货栈……有异动。”
“说。”沈观殊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如电。
“今日午后,货栈的掌柜,一个叫钱老六的中年男子,突然以‘老母病重’为由,将货栈的伙计全部遣散回家,只留下一个看门的老苍头。他自己也匆匆离开了货栈,去向不明。玄鸢大人觉得蹊跷,派人跟踪,发现钱老六并未出城,而是七拐八绕,进了……进了吏部尚书李岩大人府邸后街的一处小宅院,至今未出。”
李岩?!
沈观殊的心脏,狠狠一沉。李岩是文官之首,沈雪行离京后,他将战时统筹和部分朝政协调大权交给了李岩,虽有制衡之意,却也给予了相当的信任。李岩或许对他“代掌朝政”心存不满,但会与北狄勾结,参与这种抄家灭族的谋逆之事吗?
是巧合?还是……李岩就是那只藏在朝中的“雀”?
不,不对。沈观殊迅速否定了这个念头。李岩是老狐狸,但更是官场上的“不倒翁”,他最擅长的是审时度势、明哲保身。与北狄勾结,风险太大,收益却未必匹配。他更可能做的,是暗中观察,甚至两头下注,但绝不会轻易将身家性命押在如此险棋上。
那么,钱老六潜入李岩府邸后街的宅子,是什么意思?是去求援?是去报信?还是……去“请示”?
“那处小宅院,查过底细吗?”沈观殊沉声问。
“查了。宅子登记在一个南方绸缎商名下,但据街坊说,很少见主人,只有一个老仆偶尔出入。玄鸢大人已派人设法潜入查探,目前尚无回报。”
沈观殊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永昌货栈突然清空,钱老六潜入神秘宅院……这意味着,对方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或者,他们本来的计划,就不仅仅是在永昌货栈“接货”。
“接货”或许是个幌子,是个试探,是个……调虎离山之计!
他们的真正目标是什么?是那批“货”本身?还是想通过这次“接货”,试探朝廷的反应,摸清暗羽的布置,甚至……将暗羽的力量吸引到西市,以便他们在其他地方行事?
其他地方……会是哪里?皇城?紫宸殿?还是……某个更能引起混乱、更能打击朝廷威望的地方?
沈观殊猛地睁开眼,眼底寒光四射。
“立刻传信给玄鸢,”他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永昌货栈的布置,全部转为暗线监视,外松内紧,没有明确信号,绝不可动手。抽调一部分精锐,立刻秘密监控李岩府邸,尤其是那处后街小宅,但绝不可打草惊蛇。再派一队人,乔装打扮,暗中加强皇城各门,尤其是靠近宫市、人流混杂的西北、东北侧门的警戒。另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去查,最近几日,京城之内,可有大规模的人员异动?比如,外地流民突然涌入?或者,某些寺庙、道观、客栈,有无身份不明之人聚集?”
那暗羽探子心头一凛,知道昭烈帝这是怀疑对方可能制造民乱或发动突袭,连忙应道:“是!属下这就去传令!”
探子匆匆退下。暖阁内,又只剩下沈观殊一人,以及摇曳的烛火。
他靠在软枕上,只觉得心口那沉闷的痛楚,伴随着一阵阵心悸,越来越难以忍受。他知道,这是身体发出的最后警告。那猛药,快要压不住了。
“高顺……”他喘息着,低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高顺连忙进来,见他脸色比刚才更差,唇上都没了血色,吓得魂飞魄散:“昭烈帝!您、您怎么了?”
“药……再煎一副……要浓……”沈观殊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可、可御医说,那方子药性太烈,一日只能一副,多了伤身啊!”高顺急得直跺脚。
“快去!”沈观殊厉声喝道,那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用手紧紧捂住嘴,指缝间,赫然渗出了一抹刺眼的暗红。
高顺看到那血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知道劝不住了,连滚爬爬地冲出去煎药。
沈观殊靠在榻上,浑身冰冷,眼前阵阵发黑,只有胸口那团火烧火燎的疼痛,无比清晰。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尖锐的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现在,绝对不能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有一炷香,高顺终于端着一碗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苦味的药汁,跌跌撞撞地进来。
沈观殊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接过药碗,看也不看,仰头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与灼烧感从喉间一直蔓延到胃里,随即,一股凶猛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暂时驱散了寒意与眩晕,却也带来一种虚浮的、近乎燃烧的亢奋。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脸色竟诡异地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高顺,”他声音依旧嘶哑,却似乎有了些力气,“替本王更衣。”
“昭、昭烈帝,您要去哪儿?您这身子……”
“去前殿。”沈观殊挣扎着要下榻,目光投向暖阁外,那片被宫灯照亮的、通向紫宸殿正殿的回廊,“本王要……亲自坐镇。”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他不能留在这隔绝内外的暖阁,被动等待消息。他必须去那个能最快接收到各处情报、最能威慑人心的地方。
高顺知道劝不住,含着泪,和小太监一起,替他换上那身庄重的玄色亲王常服,仔细梳了头,戴上青玉冠。镜中的人,脸色潮红,眼神却亮得灼人,病态与威严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令人望而生畏。
沈观殊扶着高顺的手臂,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出暖阁,穿过长长的、寂静的回廊,走向紫宸殿那空旷肃穆的正殿。
当他推开沉重的殿门,一步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象征无上权力的紫檀木御座时,值守在殿内外的内侍和侍卫,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纷纷跪倒在地。
他没有坐上御座——那是只有天子才能坐的位置。他只是在御座侧前方,那张平日用来放置奏章、供皇帝小憩的紫檀木圈椅上,缓缓坐下。
坐下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高顺连忙在旁扶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传令,”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今夜,紫宸殿灯火不熄。皇城各门守将,一个时辰一报。京兆尹衙门,半个时辰一报。暗羽玄鸢处,有消息即刻来报,无需通传。”
“是!”殿内外的内侍、侍卫齐声应道,声浪在大殿梁柱间隐隐回荡。
沈观殊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前方紧闭的殿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用这具残破的身躯,镇守着这帝国的中枢。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子时将至。
皇城各门、京兆尹衙门的例行回报,一切“正常”。暗羽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
沈观殊的心,却越提越高。太过安静了,安静得反常。永昌货栈那边,对方难道真的放弃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暗羽独特的、急促的三长两短叩门声。
“进!”沈观殊精神一振。
殿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入,正是之前来报信的那个暗羽探子。他快步走到御阶之下,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禀昭烈帝!永昌货栈那边,有动静了!”
“说。”
“子时前一刻,有十余人黑衣蒙面,身手矫健,从货栈后巷潜入。他们极为警惕,在货栈内并未找到预期中的‘货’,只停留了不到半盏茶时间,便迅速撤离,分头散入西市巷陌,我们的人正在跟踪,但目前尚未发现他们的聚集点或联络人。”
果然没找到“货”就撤了。是发现“货”不对?还是本就打算虚晃一枪?
“李岩府邸后街那处宅子呢?”沈观殊追问。
“玄鸢大人亲自带人盯着。钱老六进去后,一直没出来。但那宅子里,半个时辰前,悄悄出来了两个人,也是黑衣蒙面,身手不弱,朝着……朝着皇城东北方向的‘昌明坊’去了。玄鸢大人已带人跟上,让属下先来禀报。”
昌明坊?
沈观殊的眉心骤然锁紧。昌明坊并非繁华市井,那里有什么?勋贵府邸?朝廷衙署?还是……皇家寺庙?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猛地撞入他的脑海——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就在昌明坊!那是大胤皇家寺院,香火鼎盛,僧众过千,更重要的是,寺内建有供奉历代先帝灵位的“奉先殿”,以及收藏皇家重要典籍、部分机密档案的“藏经阁”!
他们的目标,是大相国寺?想在那里制造混乱?还是想……盗取或破坏奉先殿、藏经阁?
不,不对。若是盗取或破坏,几个黑衣人混进去即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永昌货栈,又是李岩后宅?
除非……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制造混乱或偷盗,而是要在那里,完成某种“仪式”,或者,接应某个“重要人物”或“重要物品”?
沈观殊猛地站起身,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死死抓住圈椅的扶手,才稳住身形。
“立刻传令赵匡!”他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调五百禁军,立刻秘密封锁昌明坊,尤其是大相国寺周边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但绝不可惊动寺内僧众和香客,尤其不能惊动可能潜伏在寺内的贼人!”
“是!”探子应声,却未立刻离去,犹豫道,“昭烈帝,是否要通知京兆尹和巡防营配合?还有李岩大人那边……”
“京兆尹和巡防营,由赵匡协调。至于李岩……”沈观殊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先不必惊动。派人盯死他的府邸,若他有任何异动,立刻拿下!”
“遵命!”
探子再次匆匆离去。
沈观殊重新坐下,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那股强行提起来的精神,在接连的震惊与决断后,开始迅速消退,更深的疲惫与剧痛,如同潮水般反扑回来。
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对抗那几乎要将人撕裂的虚弱。他知道,自己快要到极限了。这副身子,经不起这样的耗损了。
可是,他还不能倒下。至少,在确认大相国寺那边的情况,在揪出幕后黑手之前,他必须撑住。
“高顺……”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已低不可闻。
“老奴在!”高顺连忙凑近,几乎要哭出来。
“去……把本王剑架上……那柄‘秋水’……取来。”沈观殊喘息着,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昭烈帝!您要剑做什么?您这身子……”高顺惊呆了。
“快去!”沈观殊厉声道,眼中是骇人的厉色。
高顺不敢再违逆,连滚爬爬地跑到偏殿,取来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呈深青色,名为“秋水”,是先帝在他十五岁生辰时所赐,并非装饰之物,而是真正饮过血的利器。沈观殊登基前,也曾佩此剑巡视边关,镇抚不臣。只是这七年来,它一直静静躺在剑架上,再未出鞘。
沈观殊接过“秋水”,冰凉的剑鞘入手,带来一种奇异的力量感。他缓缓将剑横置于膝上,手指轻轻抚过剑鞘上细腻的纹路。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剑了。
这七年,他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用的是朱笔,批的是奏章,算的是人心,谋的是朝局。他几乎要忘了,自己也曾是那个在冷宫高墙上、对着虚空一遍遍练习剑招的少年;也曾是那个在边关风雪中、与将士同饮烈酒、谈论兵法的皇子。
杀伐决断,本就是他骨子里的东西。只是被这七年的病痛、愧疚、朝政,深深掩埋了起来。
而今晚,在这内忧外患、危机四伏的夜里,在这具残破身躯濒临崩溃的边缘,那掩埋已久的锋芒,似乎又悄然苏醒。
他闭上眼,调整着紊乱的呼吸,感受着膝上长剑传来的冰冷与沉重。体内那凶猛的药力还在燃烧,带来虚浮的力量,也带来更深的掏空感。心口的疼痛,如同钝刀在缓慢切割。
他在等。
等玄鸢的消息,等赵匡的动作,也在等……那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彻底露出獠牙。
夜色,在死寂中,愈发深沉。
紫宸殿的灯火,通明如昼,却照不亮殿外那无边无际的、仿佛蕴藏着无数魑魅魍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