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殊昏睡到傍晚才醒。
醒来时,殿内已点起了灯。高顺守在一旁,见他睁眼,连忙凑上前,眼底的血丝和担忧浓得化不开。
“昭烈帝,您醒了?感觉如何?要不要传太医再瞧瞧?”
沈观殊缓缓摇了摇头,试图撑起身子,可手臂软得厉害,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又重重跌回枕上,喘息不止。心口的闷痛和四肢百骸的冰冷,比昏睡前更加清晰。
“什么时辰了?”他哑声问。
“酉时三刻了。”高顺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发苦,“您昏睡了好几个时辰,晚膳……也没用。老奴让人一直温着参汤和粥,您多少用一点?”
“不必。”沈观殊闭上眼,眉头紧蹙,仿佛在对抗身体内部某种尖锐的痛苦。他需要积攒力气,不是为了进食,而是为了……应付接下来的事。
他知道,今天他在偏殿的表现,或许暂时稳住了李岩等重臣,但也同样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那些藏在暗处、因王崇倒台和沈雪行离京而暂时蛰伏的眼睛,此刻想必正死死盯着紫宸殿,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乘之机。
“高顺,”他再次开口,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今日……朝中,可有什么异常?”
高顺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低声道:“回昭烈帝,表面上看,一切如常。李岩大人回去后,立刻召集了各部协理官员,商议战时统筹司的章程。工部张大人也连夜出城,去巡视河工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老奴听底下的小太监们嚼舌根,说午后,礼部的几位郎中,还有都察院的几个御史,私下在衙门的茶房里聚了聚,说了会儿话,脸色都不太好看。内容……听不真切,似乎提到了‘牝鸡司晨’、‘有违祖制’之类的字眼。”
牝鸡司晨?有违祖制?
沈观殊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果然。他一个“病弱退位”的昭烈帝,一个“牝鸡”,居然代掌朝政,总揽大权,在某些“恪守祖制”的卫道士眼里,可不就是大逆不道么?更何况,他沈观殊这七年来,在朝堂上留下的,可从来不是什么仁厚宽和的名声。
“还有吗?”他问。
“还有……”高顺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兵部那边,赵匡将军派了人来,询问虎符调兵的手续细节,还有……问是否需要派一队禁军,加强紫宸殿的护卫。”
加强护卫?
沈观殊的指尖,在锦被下微微一动。赵匡这是担心他的安全,还是……不放心紫宸殿的防御,怕有人对他不利,或是怕他出事,虎符旁落?
或许,两者皆有。
“告诉赵匡,紫宸殿一切如常,不必增兵。虎符调兵,需有本王亲笔手令,加盖此印。”沈观殊说着,看向高顺,“本王那方‘昭烈亲王印’,可收好了?”
“收好了收好了!”高顺连忙道,“陛下离京前,特地嘱咐老奴,那方印鉴至关重要,与虎符同等效力,绝不可离身。老奴一直贴身收着呢!”
“嗯。”沈观殊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闭目养神,积蓄着所剩无几的体力。
高顺也不敢再打扰,只是守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放得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内侍低低的通报声:“昭烈帝,玄鸢姑娘求见。”
玄鸢?
沈观殊霍然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沈雪行离京,玄鸢作为暗羽统领,理应潜伏在暗处,监控京城各方动向,若非有极其紧要之事,绝不会轻易现身,更不会在宫门即将下钥的傍晚,直接来紫宸殿求见。
“让她进来。”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高顺连忙扶他,在他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
玄鸢很快走了进来。她依旧是一身便于夜行的玄衣,脸上覆着半张银色面具,只是那面具边缘,似乎沾着一点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她身上也带着一股淡淡的、夜露与尘土混合的气息,显然刚从外面赶回来。
“参见昭烈帝。”她单膝跪地,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简洁。
“何事?”沈观殊直接问道,目光落在她面具边缘那点暗红上。
玄鸢抬头,面具后的眼睛看向沈观殊,又迅速扫了一眼旁边的高顺。
“高顺,你先退下,殿外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沈观殊会意,吩咐道。
“是。”高顺躬身退下,将殿门轻轻掩上。
殿内只剩下沈观殊和玄鸢两人。
“说吧。”沈观殊道。
“昭烈帝,”玄鸢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一个时辰前,属下在城西‘听雨楼’附近,截获了一只信鸽。”
“信鸽?”沈观殊眉心微蹙。听雨楼是帝京颇有名气的茶楼,也是三教九流混杂、消息集散之地。
“是。信鸽腿上绑着的密信,用的是北狄王室暗卫专用的密文。”玄鸢从怀中取出一小卷极细的绢布,双手呈上。
沈观殊接过,展开。绢布不过两指宽,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串扭曲古怪的符号,他并不认识。但玄鸢接下来的话,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属下已找人破译。密信内容是:鹰已离巢,雀可伺机动。三日后的子时,西市‘永昌货栈’,接第二批‘货’。”
鹰已离巢——沈雪行御驾亲征,离开京城。
雀可伺机动——他们(潜伏的北狄暗桩或内应)可以开始行动了。
三日后子时,西市永昌货栈,接第二批“货”。
“第一批‘货’是什么?送到了哪里?”沈观殊立刻抓住关键。
“属下正在查。”玄鸢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凝重,“但永昌货栈,属下有印象。那是王崇倒台前,其侄儿王德海通过一个白手套,暗中掌控的产业之一,表面做南北货交易,实则……很可能是北狄在帝京的一个秘密物资转运点。”
王德海!又是他!
沈观殊的心,狠狠沉了下去。王德海虽然死了,可他留下的这张网,显然还在运作。北狄的“货”,能是什么?无非是兵器、铠甲、弓弩、火药,甚至是……毒药“七日醉”!
他们想在帝京接“货”,想干什么?在沈雪行离京、京城防御看似空虚的时候,囤积武器,制造混乱?还是……有更惊人的图谋?
“截获信鸽时,可有人察觉?信鸽来源,可曾追踪?”沈观殊追问,语速也不由加快,牵扯得心口一阵闷痛,他强忍着,额角渗出冷汗。
“信鸽是从西北方向飞来,属下已派人沿来路秘密探查,但尚未有结果。截获时很小心,应该没有惊动对方。”玄鸢顿了一下,补充道,“但对方约定三日后接货,说明他们很谨慎,或许会有后手确认。我们截获信鸽,可能会打草惊蛇。”
沈观殊沉默了片刻。苍白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映出冰冷的算计与决断。
“不,或许……这正是机会。”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洞悉阴谋的寒意。
“昭烈帝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沈观殊一字一句道,“他们不是要接‘货’吗?那我们就‘送’一批货给他们。”
玄鸢面具后的眼睛,骤然一亮。
“属下明白了。立刻安排人手,监控永昌货栈及周边,并准备‘替换’那批货。”她反应极快。
“不止。”沈观殊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看穿那黑暗背后的一切魑魅魍魉,“放长线,钓大鱼。监控要外松内紧,既要让他们觉得顺利接到了‘货’,又要盯死每一个接触这批‘货’的人,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在帝京的巢穴,甚至……找到那个发号施令的‘雀’!”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单薄病弱的身躯里,仿佛在这一刻迸发出了惊人的魄力与锋芒。
玄鸢深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遵命!定不负昭烈帝所托!”
“此事机密,除你绝对信任的心腹,不得泄露给任何人,包括赵匡。”沈观殊叮嘱道,“京畿防务由赵匡负责,他目标太大,容易引起对方警觉。你暗中行事,便宜调度,需要人手或配合,可持本王手令,直接调用暗羽在京的一切力量。”
“是!”玄鸢应道,随即又问,“那李岩大人那边……”
“李岩……”沈观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主管战时统筹,京城治安也在其协调范围之内。你暗中行事,若需明面配合,或涉及朝中官员,可酌情透露一二给他,但不必言明全部。记住,主动权,必须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属下明白!”
“去吧。小心行事。”沈观殊挥了挥手,身体里的力气仿佛随着这番布置而消耗殆尽,一阵更猛烈的眩晕和寒意袭来,他不得不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昭烈帝保重!”玄鸢不再多言,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融入殿外的黑暗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沈观殊压抑的、艰难的呼吸声。
他独自靠在软枕上,脸色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心口的闷痛也一阵紧过一阵。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真的快要撑到极限了。
可是不行。
至少现在,还不行。
沈雪行在前线浴血,京城之内,暗流汹涌,毒蛇环伺。他必须替他,守住这大后方,守住这京城,揪出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他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索着,终于握住了那枚贴身佩戴的、刻着“雪”字的玉佩。冰凉的玉质,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透过掌心,一点点渗入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陛下……”他极低地、近乎无声地呢喃,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力量源泉,“臣……会守好的。你也要……平安。”
他紧紧握着那枚玉佩,仿佛握住了最后的信念与支撑,强迫自己忽略身体里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疼痛与虚弱,开始飞速思考接下来的每一步。
玄鸢去布置永昌货栈的事,是第一步。
但对方狡诈,未必只有一个联络点,一种联络方式。王崇留下的那张网,到底有多大?北狄在帝京,究竟埋伏了多少“雀”?除了兵器物资,他们是否还有其他图谋?比如……在朝中制造更大的混乱,甚至……行刺?
想到“行刺”二字,沈观殊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不会。沈雪行已离京,如今京城中,最值得他们行刺的目标,或许就是……手握虎符、代掌朝政的自己。
若是自己死了,虎符下落不明,朝堂必然大乱,赵匡与文官集团的矛盾可能激化,李岩等人也未必能稳住局面……届时,京城内乱,前方军心必受影响,北狄便可趁虚而入。
好一个一石多鸟的毒计!
沈观殊的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不是恐惧,而是后怕,以及更深的警觉。
他必须更加小心。紫宸殿的护卫,或许真的需要加强,但绝不能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高顺必须更加警惕入口的饮食药物。他自己的作息行踪,也要更加难以捉摸……
还有,朝中那些蠢蠢欲动、对他“牝鸡司晨”不满的官员,也需要留意。他们或许成不了大事,但若被北狄暗中利用、煽动,也可能带来不小的麻烦。
千头万绪,如同一张巨大的、危险的网,向他笼罩过来。而他,如同网中那只疲惫不堪、却不得不振翅挣扎的飞蛾。
窗外,夜色更浓,风声渐起,吹得殿檐下的宫灯微微摇晃,在地上投出变幻不定、张牙舞爪的影子。
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观殊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疲惫、痛楚、担忧,都强行压入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再睁开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只剩下了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与深藏于平静之下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盘棋,沈雪行将半壁江山押在了前线。
而他,要在这后方,与那些看不见的对手,下一场无声的、却同样凶险万分的棋。
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