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他吼着,一路奔跑。
那连绵礁石挡住了视线,令人焦急。沙滩路却不好走,大步抬脚,扬起犀利的沙子,又倒灌进鞋子。
害得如此高龄的他摔了一跤,蒋之寻没空拍沙子,连滚带爬地接着跑,心里高喊老天保佑。
绕过礁石,蒋之寻狠狠松了口气,这神经病居然在这儿蹲着。
“我靠,你干嘛突然——”
话音刚落,就见蹲着的人抬起头,一张梦里才会出现的脸赫然展露全貌。
是自己的幻觉高超还是饭吃多了撑到脑子?蒋之寻死死盯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海风礼貌地将对方冷言冷色地问候送到耳边:“好久不见。”
蒋之寻张了张嘴,又小小地呼吸几口,他没有皱眉,但表情极度困惑。迟疑片刻,他轻声:“小陆?”
这个称呼对他们也是陌生的。比起不靠谱的蒋之寻,陆森一向沉稳,是他们宿舍当之无愧的‘陆哥’。
无言,寒凉穿过两人的间隙,扑打在两人的身侧。
不长的时间,蒋之寻思绪繁杂,无数个念头重启又放下,他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下,像个不太智能的机器人。
在不多的人生愿望里,见到陆森是他曾以为人死后走马灯才能完成的目标,今天竟然能在这里见到真人。还差一点被他救?
这简直——
“好久不见,你来这儿旅游吗?你住哪儿啊?”蒋之寻顿了顿,“朋友呢?”
陆森没有回话,眼神中满是蒋之寻不能理解的情绪,仿佛在质问,你是怎么好意思若无其事跟我说话的?
“新年快乐!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哈哈。我来这边旅游,这边游客真少,估计都去过年了,你也来这边过年吗?也不知道这边准不准放烟花哈哈。”
他打着哈哈,终于和人对视上,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喉咙发涩,话噼里啪啦地往外冒。
“新年快乐,”沉默良久,陆森回应了独角戏演员,没让人太过难堪。他收敛了几分刺探的眼神,“和父母来玩。”
蒋之寻介绍:“哦哈哈,那和叔叔阿姨好好玩!我就住前面的民宿,估计要住到年后,如果,,可以来找我玩哈哈。”
这辈子都没用字正腔圆的调说过这么多哈哈,蒋之寻咽了咽口水,告诉自己没关系,这只是短暂的意外,旧友重逢的客套。
陆森问:“你学会游泳了?”
对方竟然还记得自己不会游泳。
他尴尬地低头拍沙子:“没有,就是看好像有个人,大过年的,这要是那什么……”
他又问:“你女朋友呢?”
话题转得太快,蒋之寻简直没有反应过来,他略微迷茫,还是摇头:“谁?我吗?我一直都没啊。”
“是吗,”陆森温和道,“你当初那个架势,我还以为你恋爱了。”
“……”出其不意的话题,现在两个人真要站在海边聊自己当时为什么和他断交吗?
蒋之寻掐了把自己的手掌心,努力心情上扬:“就是忙。”
怎么不忙?
除了工作,蒋之寻见缝插针的生活全部在关心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他在开心和痛苦中间反复,清楚自己每一句问候之下的心情,也明白对方回复的自在。
蒋之寻道:“噢!我东西还丢在那边了,我还没提回去。”
现下的尴尬,逃跑是最优选择。他左右乱瞥的眼睛看到自己刚才丢在栈道上的东西,感觉得到拯救。
脚步缓慢地松动,蒋之寻再次如愿对视,在默数的倒计时里无声的告别。
很熟悉地,他已经道过那么多次别,这次也别多犹豫!
用目光凌迟他良久的陆森接过应该被丢弃的话茬:“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蒋之寻打着哈哈:“没事东西不多哈哈,就住那边。”
没被采纳的建议,陆森耳旁风呼呼,忽略了其中一道;“什么酒店?”
蒋之寻捂着后脑勺笑道:“一间民宿哈哈,就叫一间民宿。”
“哦。”
可能知道那神奇民宿的位置,陆森走在前开路,自然打了空手。蒋之寻跟在他后面,活似给人提包的小弟。
没关系,送了就——
蒋之寻指了指门牌:“306哈哈,三楼第六间。”
拿出房卡,在安静有力的目光下,刷卡并邀请半边身子比自己还靠前的人进去参观。
参观房间没问题,他们两个的问题是不知道说什么。叙旧的前提是过去结束得很愉快,可他俩……
蒋之寻感觉自己大脑瞬间活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积极地思考过能说的话题,怀疑这会看高数都能有新思路。
太多可能引出过去或未来的话题都不能讨论,蒋之寻整理着袋子,只能问现在,现在,现在……
蒋之寻问:“嗯,你现在饿了吗?我这儿有吃的。”
大包小包,各种东西,蒋之寻甚至买了两瓶特产白酒。买的时候没想过能救命,下次得多买点备着。
“换行李箱了,”陆森的记忆并没有辜负专业第一的成绩,曾经一闪而过的行李箱也能记住,“吃,那是饮料?”
蒋之寻道:“啊?不是,是酒。没有饮料,我开一瓶这个吧。”
买回去送人的酒被打开,蒋之寻猜不到对方准备做什么,更看不清现在这种奇怪的走势。陆森时不时回答,语气接近平和?
可,陆森记仇是出了名的。
创业比赛时,其他班的同学内涵了一句他们的设计冗余,陆森没有反驳,只将开场介绍产品理念的背景替换成对方设计缺陷的演示。
“我现在不太喝,你——”
拿矿泉水的手被陆森压了下去,蒋之寻见对方倒白开水似的,一人一杯。
少了虚伪的寒暄,多了举杯的严肃。敬酒的动作豪放不羁,喝酒的速度比肩沙漠水蒸发。这大醉一场的节奏,蒋之寻难以招架。
他说不会喝酒也不是谦虚,距离上次喝酒至少得几年了。蒋之寻抿着酒,意识渐渐飞走。
要道别,要道别,蒋之寻默默念道。
“你,回去小,嗝,心点,注意安全,嗝。”
慢慢地,睁着眼睛都感觉在做梦。
蒋之寻睡眠不好,梦多,什么梦都有,虚拟与现实混淆,不可能接轨现实。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陆森有想法,也源于一个稀奇古怪的梦。
起初,蒋之寻不愿意承认这种想法,他连梦的内容都不记得,仅凭感觉喜欢一个人,真的,太不科学了。
他怀疑自己脑子有问题,也怀疑自己人不正常。
精神科的医生劝得轻巧:“放轻松,不用草率下判断。”
轻松?怎么能轻松?突然变得不正常谁能轻松?
男的和男的,在任何背景下的少数群体,即使在蓉城,仍被视为不正常人类的群体,放到自己身上,堪比五指山。他不是孙悟空,区区一个普通人,根本受不起。
沉重的,一天比一天更累。他迫切需要呼吸,需要彻底根治奇怪的思想。
“我喜欢那个学姐。”
说这话时,蒋之寻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长相,更别提姓氏名谁。当时还是以后,他好像从未注意过对方怎么样,但他需要她存在于视线的前方。
事实证明,人类可以靠努力改变很多东西,包括自己。
同学的起哄,老师的笑谑,室友的帮助,他将自己分裂开,一半站在阳光里,追逐崇高者;一半站在阴影里,背负秘密。
慢慢地,即使视线偏移,心也能控制在方寸之间。偶然的发癫试探,也能被一切隐含人生、未来、婚姻的信息击退。
蒋之寻,正常点!
蒋之寻,正常点。。。
“嗡——”
手机时不时震动,吵得人也不得消停。蒋之寻按掉铃声,从混沌到清醒,就眨眼的几个瞬间。
“嘶”
睡多了,后脑勺跟被啃了一样疼,他撑着后脑勺坐起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就睡过了除夕。
桌上还剩着大半瓶酒,喝的量不算多,蒋之寻恰恰好的醉,陆森可能根本没感觉。
但他没胆子去问后来有没有事。根据□□不痛,衣服整洁,房间干净推断,无大事发生,那就是无事发生。
微微陌生的头像在熟悉的名字下闪了闪:「起了吗」
盯着新的消息,和半夜撤回的消息界面,蒋之寻觉得有些可惜没看到那条是发错还是真有什么,又有些烦扰自己可惜的情绪过浓。
「来302吃饭」
怪不得送自己回来,居然这么巧合。只是,昨天喝完酒,今天就可以一起吃早饭了?这么容易和好?蒋之寻无意识地摸向脖子。
“啪嗒”
戒指滚落几圈,掉到沙发下。蒋之寻沉默地扯下断掉的红绳,趴地上半天才把戒指够出来。
他握着戒指的余温,半晌,才决定换个放处。裤兜里硌腿,羽绒服袋浅,身上没地方合适,行李箱,他只能塞回夹层。
收敛起情绪,蒋之寻敲门:“早——”
没接话,陆森甩了个潇洒的背影,蒋之寻识趣闭嘴。
茶几上,吃食散乱,筷子尚未拆封。陆森一人分了个塑料碗,示意人随便。
他咬了一口糯叽叽的团子,有点粘牙,他说话包着嘴:“怎么没和叔叔阿姨出去玩?”
“你不是还没醒?”陆森坐在沙发上,摆弄着相机,“等会一起出去逛。我们俩。”
他们俩还要一起出去玩?蒋之寻抬头,对方毫无波澜的表情看起来过于正常,“你有想去的地方?”
陆森点头应道:“山海步行道。”
很正常的景点。蒋之寻还真熟悉的地方。之前旅游,蒋之寻去了几次以防再也不来闽海,没想到这次还得再去。
“好。”
蒋之寻拿不准自己是何身份做伴,故交或者导游。两者他都不专业,却仍想愉快地结束这段旅行。
就一天,陪着走走逛逛、看看吃吃,应该挺轻松的。思及此,有了方向的人,神态也松弛许多。
大年初一,许多人家出来游玩、散步,不时地,赶海的小孩提着大桶跑过。他们大多亲密,话题天南地北,走出去几米都能听见一阵肆意的打笑。
“过来拍照。”陆森盯着枯枝的树,似乎格外感兴趣。蒋之寻接相机的手,再次被打。
“啊?”他被领着站在树旁,不知所措地盯着镜头后的人。
“笑,自然点,”陆森还会指示动作,“手摸一下枝干。”
摄影的爱好可能占据了对方的人格,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一路拍一路,偶尔,一些个女孩看见还会背着他们笑。蒋之寻抱着椰子,边走边吸,不好意思地提出帮对方拍,再次被拒绝。
兼职摄影师非常敬业,一片沙滩至少拍几十张。
完全看不出差别的照片,不能删除;表情奇怪的照片,依然不被删除,甚至还录制了视频。
蒋之寻着实拿不准这种照片保留的必要,但他抢不到相机。
决定不了拍照,走向,他也没办法。陆森非常有自己的想法,坚决不服从带路人的劝告,离目的地的方向越来越远。
还在往西走,蒋之寻试探道:“那个步行道适合下午去,我们先去其他地方玩?”
陆森应:“嗯。”
很无厘头的客户。
蒋之寻根据两人的动线,回忆民宿的推荐的旅游路线。距离此处,最近的,且符合他心情的景点。
蒋之寻眼神闪烁:“好的,那我们先去寺庙吧。”
寺庙拜拜,保佑奇怪的事情少点,人正常点。蒋之寻想着想着,在路边已经进行几番祈祷。
寺庙、植物园、索道、步行街、码头,他们就像路政验收,沿着景区各个检查。
热门景点往往拥挤又嘈杂。人群簇拥他们越走越进,成为街上最普通的一对朋友。
蒋之寻差点忘记陆森最早定的步行道,码头逛到一半,他猛地惊醒,装作半路就是终点,打快车一路催促司机。
司机握着方向慢,光头铮亮:“知道了知道了,已经飞起来了。”
“别催别催,小伙子别催了!”
“到了,下车,诶诶诶,别跑,慢点。”
穿过花海,经过层层树林,他们爬上观景台,欣赏一颗太阳没有光辉地坠落。
天黑了,腿废了,蒋之寻为清闲旅行中,如此特种兵的安排鼓掌,再次委婉询问要不要散伙。
“等会再说,”陆森打断了他,接起电话,“妈,和蒋之寻,朋友,不用给我带,晚点回去。”
迅捷的通话,一分钟不到,蒋之寻刚迈腿往旁边站站,人已经挂掉电话。
家庭旅行可以各玩各的吗?阿姨你真不管儿子在外面多累吗?
陆森想一出是一出:“想什么?喝酒?”
蒋之寻惊恐:“怎么又喝?!”
怎么还没结束?!蒋之寻咬牙,决定等会但凡遇到度数高的就偷偷倒掉。
沿着海岸线,陆森在前面带路,蒋之寻实时查看回民宿的距离。海景餐吧,人还挺多。
喜气洋洋的歌手握着话筒歌声暧昧,青年男女兴致起来也跟着哼唱两句,不小心端着高脚杯碰撞到人,又是好长一阵问候。
蒋之寻守着人兑酒:“度数高吗?”
“放心,不会醉,和鸡尾酒差不多。”酒保安抚了蒋之寻的顾虑,两三下将余下两杯制作好。
端着酒,浪漫的气氛随着夜色已然降临。温和的风鼓舞着气球,飞向高台,新年快乐的祝词在人群中弥漫。
“小哥,有没有女朋友?没有能给个联系方式吗?”
面容姣好的女人墨镜挂在头顶,披散着的黑发鼓动着,拉进两人的距离。张扬且自信的美人,自认不会落败,神态自得。
蒋之寻欣赏这样的魅力,却无法接受:“不好意思,我喜欢男的。”
“什么?”美人表情差点没崩住,走路离开的步伐下一刻快得追不上,“打扰了,新年快乐。”
“小蒋。”声音极具穿透力,陆森在不远处招手。
“你的。”
陆森两杯鸡尾酒,一左一右,一杯飘着薄荷叶泛着荧光,一杯别着块柠檬片还兑了雪碧,味道不知,品相极佳。
蒋之寻选的普通款,硕大的葡萄沉在杯底,酸甜的味道和果汁差不多。
陆森没话找话:“刚才那人在问路?”
这话,就有点无稽之谈了。这里能问什么路?问女厕所也不该找他。
留了几秒给他缓冲,蒋之寻道:“不是,想加我联系方式,我拒绝了。”
“拒绝?因为学姐?”
毫无关系的两个人,陆森诡异的联系起来,蒋之寻笑着给他竖个大拇指。
“不是,我喜欢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