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闹了什么?”
碧桃压低声音说:“听说皇后得知丞相辞官之后,在御书房跟皇帝大吵了一架,说皇帝是过河拆桥。”
我闭上了眼睛。
蠢。
太蠢了。
汤柔以为自己当了皇后,就有资格跟皇帝叫板了?前世的我都没敢在皇帝面前说半个“不“字,她倒好,上来就扣了一顶“过河拆桥“的帽子。
皇帝是什么人?他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你跟他吵架,他记在心里的不是吵架这件事,而是你敢跟他吵架。
“还有别的消息吗?”
“没了。”
我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
前世的事情正在按照相似的轨迹往前推进,只不过演员换了。从我变成了汤柔。
我救不了她吗?能,但我不想。
不是心狠,是没办法。汤柔从入宫那天起,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何况,前世她在皇帝面前说了多少丞相府的坏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不是无辜的。
日子照常在过,京城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边防旧案越查越大,牵连的官员越来越多,朝堂上人人自危。
爹也在关注这些消息,但他不像以前那样焦虑了。坐在院子里听完,喝口茶,说一句“还好走得早”。
还好走得早。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值钱。
20
又过了三个月,京城传来一个大消息。
皇帝下旨清查汤柔的母族王家。
王氏的娘家本来只是个小官,靠着汤柔当皇后的关系攀了不少高枝。结果边防旧案一查下来,王家的几个侄子也牵扯在内。
皇帝正愁没有借口削弱皇后的势力,这件事正好送到他手上。
汤柔慌了。
她连着往江南送了好几封信,语气一封比一封急。
“父亲,求您出面说句话。”
“姐姐,王家要完了,求求你帮帮忙。”
“父亲,女儿求您了。”
爹把信看完,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久。
“鸢儿,你怎么看?”
“不看。”
爹叹了口气。
王氏知道消息后,天天哭天抹泪地闹着要回京城救娘家人。爹拦了好几次,她不听。
最后一次爹把她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话:“你回去可以,但你回去了,我们不去捞你。”
王氏愣住了。
“汤柔是你生的,她走的路是你替她选的。现在出了事,不要赖到别人头上。”
王氏嘴唇发白,坐在椅子上哭了一下午,最后也没走。
她不傻,她知道现在回京城就是送死。
汤柔的信还在来,但爹不再看了。他让管家把信收起来,统一锁在箱子里。
“不是见死不救,“爹对我说,“是救不了。”
我点了点头。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21
汤柔被废后的消息,是在她入宫一年零两个月的时候传来的。
碧桃跑进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
“小姐!京城来信,皇后被废了!”
我正在给弟弟缝书袋子,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穿线。
“细说。”
“皇帝说皇后德不配位、母族牵涉谋逆,下旨废后,打入冷宫。王家也被抄了家。”
前世的我,也是这么被废的。一纸圣旨,凤袍脱下,换上灰扑扑的囚衣,被太监拽着去了冷宫。
一模一样。
“还有呢?”
“听说皇后,不,汤柔,她在大殿上抱着皇帝的腿哭,喊了好几声'陛下救我',被两个太监架走的。”
我闭上了眼睛。
前世我没有喊也没有哭。
因为到了那个地步,我已经知道喊也没用了。
但汤柔不一样,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觉得皇帝对她和对别人不同。
她到死都不会明白,皇帝对谁都一样。后宫里的每一个女人,在他眼里都只是棋子。用完了,扔掉。
碧桃小声问我:“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
“要不要告诉老爷?”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果然,晚饭的时候,爹的脸色很沉。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没人提汤柔的事。
弟弟嚷嚷着要吃红烧肉,娘给他夹了一筷子,让他安静吃。
王氏没来吃饭。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是后悔,还是害怕。
22
又过了一个月,汤柔死了。
赐的是毒酒。
和前世的我,一样的死法。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
碧桃给我倒了杯茶,我没喝。
我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我没有重生,现在死的,就是我。
同样的毒酒,同样的冷宫,同样的结局。
唯一不同的是,前世躺在冷宫地上的是汤清鸢,这辈子换成了汤柔。
我恨她吗?
恨。
但她死了之后,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因为真正该恨的人不是她,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拿人命当棋子的皇帝。
王氏得知汤柔的死讯后,疯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疯了。
她坐在院子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喊着“柔儿”,“我的柔儿”,谁劝都不听。
爹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急火攻心,伤了神志。
爹沉默地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到底是对王氏有情分的。
娘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王氏熬了碗安神汤送过去。
那天晚上,爹来找我。
“鸢儿。”
“嗯。”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对不对?”
我没有否认。
“你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梦?”爹的声音有些沙哑。
“爹,“我看着他,“不管做了什么样的梦,咱们现在一家人好好的,这就够了。”
爹红了眼眶,转身走了。
23
汤柔死后,皇帝又册了一个新皇后。是大将军的女儿。
新皇后入宫那天,京城又是锣鼓喧天、满城挂红。
我在江南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又一个棋子。
不知道这一个能撑多久。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南的生活越来越安定。爹在当地办了个私塾,教几个孩子读书写字,日子过得充实。
娘的菜地越种越好,黄瓜结了满架子。
弟弟长高了不少,开始正经读书了,爹亲自教他。
“爹,我以后也要当大官!”弟弟举着拳头说。
爹敲了他一个脑瓜崩:“当什么大官,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教书先生就行了。”
弟弟不高兴地噘嘴。
我在旁边做针线活,忍不住笑了。
碧桃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姐,有人送来的。”
我接过来一看,信封上没有署名。
打开之后,里面只有一行字。
“汤小姐安好,沈。”
沈?
沈时安?
我的手抖了一下。
沈时安,前世的翰林院编修,是唯一一个在丞相府出事之后,还冒着风险给冷宫里的我送过食物的人。
后来他也被牵连,发配边疆,生死不知。
他怎么知道我在江南?
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经此路过,久闻汤丞相高义,冒昧问候,如不叨扰,明日午时,镇上永福茶楼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