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汤柔入宫三个月,册封大典正式举行。
她被封为皇后,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前来道贺的官员排成了长队,礼物堆满了丞相府的前院。
王氏整天笑得嘴都合不拢,逢人就说“我家皇后”。
而爹已经开始悄悄布局了。
他先把手里的兵权分了出去,一半给了新上任的兵部尚书,一半给了皇帝的亲信将军。
接着,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把几个关键政务移交给了副手。
皇帝那边没什么反应,甚至赏了几次药材下来,说是关心丞相大人的身体。
但我知道,皇帝心里在笑。
丞相主动交权,正中他下怀。
前世的皇帝用了一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剪除丞相府的羽翼,费了多大的劲儿。
这辈子,爹自己把羽翼剪了,皇帝恐怕做梦都在乐。
汤柔从宫里传了几封信出来,语气越来越尊贵。
“父亲大人,皇上对女儿甚是宠爱,父亲尽管安心。”
“姐姐,宫中生活甚好,改日得空,姐姐可进宫相聚。”
我把信看完,放在烛火上烧了。
碧桃问我:“小姐,不回吗?”
“回什么?”
“二小姐请您进宫。”
“不去。”我把灰烬拍掉,“宫里那个地方,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去一步。”
碧桃不明白我为什么对皇宫有这么大的抵触,只当我还在为凤命的事耿耿于怀。
她不知道,我对那个地方的恐惧,深入骨髓。每次闭上眼,我都能闻到冷宫里那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15
日子一天天过去,爹的辞官计划也在一步步推进。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
汤柔从宫里送来一封密信,是给王氏的。王氏看完信之后,连夜来找爹。
“老爷,柔儿说皇上在查边防的旧案,让咱们早做准备。”
我在隔壁房间听到了这番话,心里咯噔一下。
边防旧案,那就是周副将贪墨案的升级版。前世这件事是在汤柔入宫半年后爆发的,这辈子提前了。
也许是汤柔入宫之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皇帝提前起了疑心。
“什么旧案?”爹的声音有些紧。
“柔儿没说细,只说跟几年前的那批军饷有关。”
几年前的军饷,那是丞相府最大的把柄。
我推门走了进去。
“爹。”
爹和王氏同时看向我。
“辞官的事,不能等到开春了,得提前。”
“鸢儿。”
“明天就上折子。”我的声音很稳,但心跳得快要蹦出来,“爹,拖不起了。”
爹的脸色灰白。他看了看王氏,又看了看我,半晌才点了头。
“好。明天就上。”
当晚我没睡觉,守在书房门口,看着爹一笔一笔写辞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骨头里刮下来的。
二十年的功名,一夜之间放下,谁能不疼?
但疼总比死强。
16
辞呈递上去之后,整个朝堂都炸了。
丞相辞官,这在本朝是头一遭。百官议论纷纷,有人说丞相是因为身体不好,有人说是为了给新人让路,也有人说丞相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皇帝的态度很微妙。他没有当场批准,也没有驳回,而是压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茶不思饭不想,整夜整夜地坐在窗前,盯着丞相府大门的方向。
第四天,圣旨来了。
“准奏。”
两个字,干脆利落。
爹接了圣旨,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我端了碗热汤进去,放在他手边。
“爹,好日子在后头呢。”
爹看着我,眼圈红了。
“鸢儿,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当了二十年丞相,是生了你这个女儿。”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辞官的消息传进宫里之后,汤柔的信又来了。这一封的语气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父亲为何辞官?如此一来,女儿在宫中岂不是无人倚靠?父亲三思!”
王氏看了信,急得跳脚,拉着爹的胳膊哭:“老爷,柔儿还在宫里,您把官辞了,她怎么办?”
爹没理她。
王氏抹着眼泪去找我:“鸢儿,你劝劝你爹!”
我把门关了。
对不起,我顾不上汤柔。我顾不上你的女儿,我只顾我的家人。
一车一车的箱笼从丞相府运出去,值钱的东西该卖的卖,该捐的捐。
我让碧桃把江南的宅子提前打扫好,又雇了几个靠得住的老仆,打点一切。
半个月后,汤家举家南迁。
17
离京那天,下着小雨。
爹坐在马车里,回头看了一眼丞相府的大门,那块挂了二十年的“汤府“匾额已经被摘了下来。
娘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一声不吭。
弟弟汤清鹤才八岁,不懂大人的事,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着外面的街景。
“姐,咱们要去哪儿啊?”
“江南。”
“江南有什么好玩的?”
“有山有水,有好多好吃的。”
“那我的小马呢?能带吗?”
“带了,跟在后面的车上。”
他高兴得拍手,完全不知道我们是在逃命。
马车驶出城门的时候,我掀开帘子往回看。京城的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那座皇宫,高高的城墙,金色的琉璃瓦,我前世在里面住了三年。三年里,我被人算计、被人利用、被人抛弃,到死都没能走出那扇宫门。
这辈子,我再也不回去了。
车队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到了江南。
宅子不大,三进的院落,比丞相府小了十倍不止。但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枝繁叶茂,花期到了香气能飘满整条巷子。
娘看了半天院子,说:“挺好的。”
爹什么都没说,拎着行李进了屋。
碧桃帮我收拾房间,边收边嘀咕:“小姐,这地方也太小了。”
“够住了。”我打断她。
一家人都在,哪里都是好的。
18
搬到江南后的日子,平淡得像白水。
爹不用上朝了,每天在院子里看书下棋,有时候去街上转转,买些笔墨纸砚回来。他的气色反而比在京城的时候好了不少。
娘开了一片小菜地,种了些黄瓜茄子,每天浇水施肥,忙得不亦乐乎。她说:“忙起来好,不想东想西的。”
弟弟在巷子里交了几个小伙伴,整天跟着人家疯跑,晒得黑了一圈,人倒是壮实了。
我呢,做饭、绣花、看账本。日子安安静静的,我睡得着觉了。
自从重生以来,我没有一天不做噩梦。冷宫的墙壁、毒酒的颜色、娘的血书,翻来覆去地折磨我。
到了江南之后,噩梦渐渐少了。
偶尔会梦到前世的事,但醒来看见窗外的桂花树,闻着院子里飘来的饭菜香,心就定了。
活着真好。
这天,碧桃从外面买菜回来,脸色不太对。
“小姐,京城来的消息。”
“什么消息?”
“皇帝开始查边防旧案了,好几个官员被抓了。”
我放下手里的绣绷,深吸一口气。
来了。
前世这一步之后,紧接着就是查到丞相府头上,然后满门抄斩。
但这辈子,爹已经辞官了,手里的权早就交出去了,留在京城的关系也已经清理干净了。皇帝就算要查,也查不到什么要命的东西。
“还有呢?”我问。
碧桃犹豫了一下:“听说,皇后跟皇帝闹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