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 第22章 第 22 章

齐璇默认了小阳的话，这时候老人像打开了话匣子，讲着他们的事情。

原来面前的老人叫陈军，少年叫陈阳，他还有一个弟弟叫陈光，爷孙三人相依为命。

陈军是一位铁匠，在当时小有名气，据他说连大梁的皇帝都来找他做兵器，更别提其他的王公大臣了，听他说这话的时候，齐璇竟然真的回想着有没有这么一号人，但时间过于久远，她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后来他有了儿子，本想把一身技艺传承给儿子，没想到儿子竟染上了赌瘾，把家产赔了精光，落得个妻离子散的下场，最终不堪重负了解了自己的性命。

他儿子一死，所有债务都落在了陈军身上，他日夜工作，只盼着能还清债务，可债主等不及，找人废了他的双手，还打断了他的双腿，从此，他便带着年幼的孙子乞讨。

“你多大了？”

齐璇问陈阳，得到了一个她有些不敢相信的年纪，十八岁。

“你知道你这个年纪已经可以赚钱了吗？”

“知道，但是没人肯要我。”

陈军听了这话，眼眶湿润了，“别怪小阳，都是他爹的错，那个债主放出话来，整个上京城没有人敢用小阳，他就是想让我们爷仨自生自灭…”

“爷爷，…”

“小阳，是爷爷拖累你了，你带着弟弟离开上京城吧，找个地方好好生活…”

祖孙俩说着说着便抱头痛哭，丝毫没有顾及还有两个外人在场。

齐璇心情复杂地看向宋青逸，只见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知道，他紧咬着后槽牙，忍得有多辛苦。

“陈阳”

齐璇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也许是看着面前的祖孙俩过于可怜，也许是想起了宋青逸也曾有过相似的经历，也许是她想要给自己积点阴德，她准备帮他们一把。

“我朋友刚开个马场，正在招工，你拿着这个簪子去找他，他会安排的。”

祖孙俩千恩万谢，恨不得当场给她磕几个响头，齐璇只觉得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回到马车上，一直没说过话的宋青逸终于开口：“如果他把簪子卖了没有去怎么办？”

“卖了就卖了，我又不差那一个簪子。”齐璇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其实即使是宋青逸的钱袋，也没有必要去追，毕竟以他如今的地位，这点小钱并不算什么。

他们只是想知道一些理由罢了。

要是一个手脚健全好吃懒做的小偷，他们会把他打一顿然后送到官府，但是陈阳这种情况，他们也愿意伸出援手。

“没想到殿下是这样的人。”宋青逸轻笑，看向齐璇的目光中多了些赞许。

齐璇冷哼一声，傲娇地瞥了他一眼，“在宋大人眼里，本宫就是那无理取闹颠倒黑白铁石心肠之人？”

“殿下是全天下心肠最好的人。”

宋青逸停下，神情款款地望向齐璇，霎时间，齐璇竟沉溺在他的眼眸中，忘了呼吸。

“你怎么想跟我有什么关系？”

齐璇推开他，红着脸上了马车，这些年她自诩万花丛中过，逢场作戏的时候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刚刚，她真的感觉到了宋青逸和那些人不一样。

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他真的是喜欢她才愿意做驸马的吗？

刚一进府，齐璇便看见常胜站在门口翘首期盼，似是在等人。

“公主！你可算回来了！王公公一直等着你呢！”常胜见到齐璇的车架，连忙跑上前，没等她起身便把她按在车上，扶住她的胳膊，也不管宋青逸在车上，急切地说：“听闻是赐婚圣旨，公主万万不能下车！待商量好对策再回府也不迟！”

“无妨。”

齐璇拍了拍常胜的手，给她吃了一剂定心丸，拉着她下了马车。

一走到前厅，御前红人王松便迎上来对齐璇道喜，恭维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宋青逸朝这边走来，王公公心下大喜，连忙一起恭贺。

圣旨宣读完毕，王公公喜笑颜开，“恭喜永和公主，宋大人可是咱们京城里百家争抢的女婿，如今成了驸马，可真是羡煞旁人啊！”

“多谢王公公，一点心意。”

“诶呦喂，这怎么使得？”

王公公面上推拒，却也半推半就地收下了，临走的时候特意私下里对齐璇叮嘱，千万要安心准备成亲，不要想着什么其他有的没的，陛下最近的心情属实是不好。

齐璇会意，一路送他出了门。

“公主，怎么会是他？”常胜一边打量着站在边上的宋青逸，一边低声问道。

在她眼里，皇帝的想法还是那晚要让齐璇和亲裕国，怎么才一日的光景，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不知道是赫连莫还是宋青逸跟父皇说了什么，让他们准备着，只要赫连莫离开大梁，立刻动手。”

齐璇也想知道为什么父皇突然变了想法，她也只是跟赫连莫说要他拒绝和亲，她可没有让他撮合自己和宋青逸，不过眼下看来，一切都还是在计划之内。

唯一的变数便是宋青逸…

“殿下，臣想见赫连王子一面。”

正想着宋青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齐璇跟前，向她请示想要见赫连莫。

齐璇点头，有一丝怀疑从她脑海中划过，可线索过于微小，她一时间并没有在意，她反而将重点放在了赫连莫和皇帝的谈话上，等宋青逸出来，她也要去见赫连莫，她要问问赫连莫到底跟皇帝说了什么，让皇帝就这样轻易改了主意。

累了大半天，齐璇让常胜盯着宋青逸和赫连莫那边，她要先去休息一会儿。

太阳隐没在西边的山头上，天色渐渐被墨色染黑。

“将军！走！走啊！走！快走！将军…走…快…走…”

齐璇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子，大口喘着粗气，那声嘶力竭地呼喊似乎还响彻在耳畔。

她又梦到了那场大战。

时至今日，三年的时间里，她无数次梦到当时的场景，那是她过去二十多年中，最黑暗、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光。

满目疮痍，遍地鲜红，目之所及无一人生还，唯有秃鹫盘旋在战场上空，成为方圆几十里唯一的生机。

她曾无数次想，为什么自己还活着，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承担这些。

她也曾想过一了百了。

可她做不到。

如今，她这条命并不属于她自己，她这条命，是沈梦萦在战场上，用她自己的生命换过来的。

她不能，她不敢，她不愿。

齐璇抬手抚上胸口，努力感受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还活着。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齐璇不想沉溺于梦境之中，起身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猛灌几口。

心跳渐渐平息，齐璇却还是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她突然意识到情况不对，猛地打开房门，果不其然，打开门的一瞬间，血的味道更浓了。

“公主你醒了！”

常胜迎上前，不管是表情还是动作都是齐璇很久没有见过的焦急，“刚才赫连莫突然挥刀刺向宋大人，宋大人躲闪不及被刺中腹部，太医正在医治，只说情况不太好...”

齐璇：“…”

她才睡了一会儿，怎么就发生这么大事？

“怎么不叫醒我？”

齐璇后知后觉，按理来说发生这种事情，怎么都要有个人来禀报给她这个公主府的主人吧？

“我敲了半天门，公主你也没回应，不瞒你说，要是你再不出来，我就要砸门进去了…”

常胜一脸幽怨，真不是她不干活，实在是她家公主睡得太沉了！

自知理亏的齐璇默不作声，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睡得那么沉，什么声响都没听到。

才到赫连莫的住处，齐璇就听到赫连莫声嘶力竭地喊，好像得了病的疯犬，见谁都要狂吠，走近一看，五六个大汉才勉强压住他。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腿都断了，一只手也不能动，居然能把宋青逸捅伤？

对了，宋青逸…

齐璇这才想起受伤的宋青逸。

她原本是要先去看宋青逸的，结果听到赫连莫喊得比被杀的猪还大声，注意力全被他吸引过去了。

一路到宋青逸的住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甚至脚底的路上都有让人触目心惊的血迹。

如今太医虽没有前几日多，但不当值的太医也是一直宿在公主府，唯恐赫连莫出问题。

谁料先出问题的倒是宋青逸。

“他现在怎么样？”

齐璇站在床边，丝毫没有避讳床上的男人上身**。

给他诊治的是一个小太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算是这些太医里资历不高的，不过从他现场的处理来看，他的医术也很独到。

果然，能做上太医的都不是一般人。

“宋大人伤在腹部，幸亏宋大人反应快，避开了重要器官，不然就是华佗再世也难医…”小太医倒吸一口凉气，刚想大吐苦水，突然反应过来跟他说话的是谁，连忙把后面的话咽回肚子，继续道：“宋大人伤口很深，失血过多，这几日需要严密观察，臣这就开个方子，请宋大人按时服药，至于能不能恢复过来，这就看宋大人的造化了…”

齐璇等他做完这些，让下人拿着药方去熬药，自己则坐在宋青逸身边，看着面色苍白的男人，一时不知他能不能按时成亲。

她又想到，这是不是上天给她的一次拒婚的绝佳机会，如果宋青逸没有恢复…

天呐，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齐璇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地收回她搭在宋青逸身上的手。

宋青逸看起来很是痛苦，俊俏的脸上毫无血色，像是唱戏之前画在脸上的白色油彩，眉头紧紧皱着，意识不清地说着些什么。

鬼使神差地，齐璇想知道他在说什么，于是把耳朵凑过去。

没有意识的人没有办法说一句完整的话，齐璇也只是从他破碎的话里分辨出几个词，就是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齐璇处变不惊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快走…疼…危险…臣…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