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弦歌 第4章 江海晨训

民国二十八年，江海城的晨雾还没散尽，军令部后院的训练场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训练场边缘的沙袋和靶纸，蓝笙潼攥着腰间的勃朗宁M1935，脚步轻得像猫——她来军令处才两天，同屋的女子炸弹小队队员还在宿舍里酣睡，她不想吵醒任何人。

指尖触到枪身的纹路时，蓝笙潼想起了两年前，父亲把她送到前线部队时，小叔叔从怀里掏出这把枪，枪托还带着体温，内侧刻着的“笙潼”二字烫得她指尖发颤。“丫头，到了部队，枪比命重要。”小叔叔的话还在耳边，她便真的养成了枪不离身的习惯，连睡觉时都要把枪压在枕头下。

训练场中央的靶位空着，蓝笙潼拉开枪套，动作一气呵成。她站在十米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托住枪身，右眼瞄准靶心。晨风吹散了额前的碎发，她扣扳机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晃动——从小爷爷就按部队规矩训练他们姐弟，不管她是蓝家的千金，弟弟们是富家少爷，站军姿差一秒要罚，射击偏一寸要骂，十年下来，她早把“稳”刻进了骨子里。

“砰！”第一声枪响划破晨雾，子弹正中靶心的红圈。蓝笙潼没停，拉栓、上膛、瞄准，第二枪、第三枪……每一声枪响都带着利落的节奏，弹孔在靶纸上连成紧密的圆。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训练服领口，后背贴着布料发紧，可她喜欢这种感觉——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枪身的后坐力震得虎口发麻，每一次命中都让她觉得踏实，比在蓝家公馆里练琴、学礼仪要踏实得多。

“厉害啊。”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没让蓝笙潼慌神，她缓缓放下枪，转身时手指还下意识地擦了擦枪身。薛敏站在最前面，浅灰色的训练服领口系得整齐，眼神沉着得像潭深水——她是女子炸弹小队的队长，昨天蓝笙潼报道时，就见她用三根铁丝在三分钟内拆了枚哑弹，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薛敏身边的欧阳兰抱着胳膊，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油条——她是小队里的拆弹专家，性子孤高，昨天训练时嫌蓝笙潼递工具慢了，还冷着脸说了句“手速跟不上就别来添乱”。柳如烟则靠在旁边的沙袋上，作训服被她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脚踝处露出白色的棉袜，指尖绕着头发丝，眼神里满是好奇。最边上的童玲玲攥着个布包，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看见蓝笙潼转身，立刻往前凑了两步。

“潼潼姐，你射击的时候太投入了，我们站在这儿好一会儿，都没好意思叫你。”童玲玲的声音软乎乎的，她是小队里最小的，负责通讯和后勤，昨天还把自己的热水袋塞给了刚到的蓝笙潼，“我跟队长、兰兰姐还有如烟姐醒的时候，看见你床是空的，就猜你肯定来训练场了——你怎么醒这么早啊？”

蓝笙潼把枪插进枪套，指腹蹭过内侧的“笙潼”二字，声音淡淡的：“习惯了。以前在前线部队，每天天不亮就要出操，醒早了就来练枪。”

她没多说，前线的日子哪是“练枪”两个字能概括的——战壕里的泥水、弹片飞过的呼啸、战友倒在身边时温热的血，那些都没必要跟刚认识两天的队友提。薛敏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晨训时间快到了，正好一起练。”

柳如烟这时从沙袋上直起身，踩着高跟鞋走到蓝笙潼身边，眼神往她的枪上瞟了瞟：“潼哥，你这枪法也太绝了，比冷哥还厉害——以后有空教教我呗？”

“冷哥？”蓝笙潼皱了下眉，她昨天听薛敏提过，小队原来的副队长兼狙击手负伤住院了，叫冷月，可没听过“冷哥”这个称呼。

“就是冷月啊。”柳如烟笑着晃了晃头发，“她性子冷，开枪又准，我就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冷哥’。你看你，开枪这么飒，性子又稳，叫‘潼哥’多合适，怎么样？”

蓝笙潼愣了愣，以前在前线部队，没人敢给她起外号——她是蓝家小姐的事尽管部队里没人知道，但是她是队里枪法最好的，也是最狠厉的，队友都叫她“蓝少校”，带着点敬而远之的客气。可“潼哥”这两个字，听着倒没什么恶意，不过是个称呼而已。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往训练场中间走：“开始训练吧。”

薛敏率先走到器械区，拿起一根木杆在地上画了个圈：“今天练协同拆弹和移动射击。欧阳兰，你带童玲玲布弹；柳如烟，你负责侦查模拟敌情；蓝笙潼，你跟我一组，我拆弹，你掩护。”

欧阳兰应了声，从布包里掏出几个模拟炸弹——外壳是铁皮做的，上面焊着几根彩色的电线，跟真炸弹一模一样。她蹲在地上，手指飞快地调整着电线的位置，童玲玲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镊子和剪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兰兰姐，这个红色的线是不是要最后剪？”

“嗯，”欧阳兰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点得意，并且还耐心仔细的解释，“这是延时引信，剪早了会触发备用装置——手别抖，递剪子的时候稳点。”

柳如烟则走到训练场边缘的土坡上，从口袋里掏出个望远镜，往远处的树林里看。她眯着眼睛，手指在望远镜上调整焦距，时不时回头喊一句：“队长，东边三十米有模拟‘敌人’移动，速度不快，大概两个人！”

蓝笙潼和薛敏站在模拟炸弹旁边，薛敏已经蹲下身，手指捏着一根蓝色的电线，抬头对蓝笙潼说：“我拆弹需要两分钟，你负责压制东边的‘敌人’，别让他们靠近。”

蓝笙潼点头，转身跑到旁边的掩体后，再次掏出勃朗宁装上特质的训练子弹。她探头看了眼土坡方向，柳如烟正朝她比了个“三”的手势——意思是“敌人”还有三十秒靠近。她深吸一口气，双脚踩在掩体的沙袋上，身体微微前倾，右眼对准瞄准镜。

“来了！”柳如烟的声音刚落，两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士兵就从树林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模拟步枪朝这边冲。蓝笙潼没犹豫，扣下扳机——第一枪打在左边士兵的胸前模拟靶上，第二枪精准命中右边士兵的手臂靶位。那两个士兵立刻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被击中”。

可没等她松口气，柳如烟又喊：“西边有埋伏！两个人，速度快！”

蓝笙潼立刻转身，西边的矮墙后突然冒出两个身影。她调整姿势，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发现其中一个“敌人”正朝薛敏的方向扔了个模拟手榴弹——虽然是假的，可按训练规则，要是被“手榴弹”炸到，就算训练失败。

她没多想，侧身扑过去，左手一把拉住薛敏的胳膊，把她拽到掩体后，右手同时开枪——子弹擦着“敌人”的耳边飞过，打在旁边的树干上，那两个“敌人”立刻停住动作。

“没事吧？”蓝笙潼扶着薛敏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膝盖蹭到了沙袋，破了点皮，渗出血珠。

薛敏摇摇头，眼神里多了点赞许：“反应很快。继续掩护，还有一分钟拆完。”

蓝笙潼回到掩体后，这次她更警惕了，眼睛盯着四周的动静，耳朵听着柳如烟的通报，手指在扳机上保持着随时可以射击的姿势。晨雾渐渐散了，太阳爬上山头，金色的光洒在训练场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滴，落在枪身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可她的眼神始终没离开过瞄准镜，每一次枪响都精准无误。

“拆完了。”薛敏的声音传来时，蓝笙潼才放下枪。她回头看，欧阳兰和童玲玲也已经收拾好模拟炸弹，柳如烟正从土坡上下来，手里还拿着个野果子，朝她晃了晃：“潼哥，你刚才那一下扑得也太帅了，比冷哥还果断！”

蓝笙潼没说话，只是走到旁边的水桶边，用冷水擦了擦脸。膝盖上的伤口有点疼，可她没在意——以前在前线，比这重的伤都受过，这点疼算什么。

训练结束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薛敏让大家回去休息，童玲玲拉着蓝笙潼的胳膊，想跟她一起走，却被蓝笙潼轻轻推开：“我还有点事，你们先回去吧。”

她没说要去哪，只是攥着腰间的枪，朝军令部外的医院方向走。昨天她去报道时，薛敏跟她说过，冷月住在市立医院的三楼病房——说是去看望，其实她不过是想找个地方放空。

她知道自己的性子，生人勿近，不爱说话，跟冷月那种同样冷性子的人，估计也没什么可聊的。可她还是想去——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树叶声，比宿舍里的热闹要舒服得多。她走在医院的走廊里，脚步放得很轻，走到三楼病房门口时，没进去，只是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勃朗宁，指尖轻轻摸着内侧的“笙潼”二字。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枪身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蓝笙潼闭上眼睛，想起早上训练时的枪声、汗水的味道，还有柳如烟喊她“潼哥”时的语气——或许，在这个女子炸弹小队里，她能找到点不一样的感觉，比在前线时更踏实，更像个“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