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弦歌 第3章 两颗孤星的初见

民国二十八年秋，江海城的暑气刚散，一场秋雨过后，空气里浸着沁骨的凉。陆军医院的走廊静得只剩消毒水的味道，蓝笙潼提着网兜——里面装着一捧带着晨露的野菊和几斤蜜橘，脚步轻缓地走向302病房。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被走廊的空旷放大，却没打乱她周身的沉静。

她在病房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木门。里面没传来回应，只有隐约的金属碰撞声。蓝笙潼推门而入时，正看见冷月半靠在床头，左手捏着一枚步枪子弹，指尖反复摩挲着弹壳上的纹路，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脸上，却没驱散她眼底的冷意。

听到动静，冷月猛地抬头，握着子弹的手瞬间收紧，眼神里满是警惕——她右腿还有伤，裹着纱布，行动不便，对陌生人的闯入本能地防备。

蓝笙潼没在意她的戒备，只是将网兜放在床头柜上，声音依旧是惯有的淡漠疏离：“我是蓝笙潼，上级派来接替你的，现在是女子小队的副队长兼狙击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冷月缠着绷带的腿，补充道，“上次临江城的任务，我们见过，不过那时候你昏迷了，是我带的部队接应你们。”

说着，她弯腰从网兜里拿出野菊，找了个空玻璃瓶，往里面倒了些清水，将花插了进去。“出于礼貌，带了点东西，祝你早日归队，重新拿起枪。”语气里没有多余的寒暄，更像是在汇报一件寻常任务。

冷月看着她熟练地摆弄花草，又看了看那袋泛着光泽的蜜橘，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却还是没怎么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子弹放回枕边的铁盒里。

蓝笙潼没再开口，从网兜里拿出一个蜜橘，又摸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小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削了起来。刀刃贴着橘皮，稳稳地转着圈，橘络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没落下一点碎渣。她的动作专注，眼神落在橘瓣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既没主动找话题，也没追问冷月的伤情。

冷月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蓝笙潼，比自己还冷。从前在小队里，她总被说“话少脸冷”，偶尔任务重还会跟柳如烟拌两句嘴、给柳如烟使点小绊子，可眼前这个人，像是一块捂不热的冰，除了必要的话，连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她就坐在那里削橘子，安静得像个影子，只有刀刃划过橘皮的细微声响，在病房里来回飘荡。

很快，一个削得干干净净的蜜橘被蓝笙潼递到冷月面前。“吃吧，补充点维生素，对伤口好。”

冷月接过橘子，指尖触到她的指腹，只觉得一片冰凉。她轻声说了句“谢谢”，将橘子掰成瓣，慢慢放进嘴里。蜜橘的甜意漫开，却没让病房里的沉默减少半分。

蓝笙潼收回手，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她就那么盯着树叶，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既不像在担忧任务，也不像在怀念从前，只是单纯地“放空”，仿佛时间在她身上都慢了下来。

冷月吃着橘子，偶尔抬眼看向她。好几次想开口问问她在前线的经历，或是女子小队现在的训练情况，可看到蓝笙潼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一个看窗外，一个靠床头，偶尔有护士进来换药，也只是简单应答两句，之后又恢复了沉默。

太阳渐渐西斜，透过窗户的阳光变成了暖黄色，落在蓝笙潼的军装上，给她冷硬的轮廓添了点柔和。她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冷月，语气依旧平淡：“你饿吗？要不要吃饭？医院食堂应该还开着。”

冷月摇了摇头，将最后一瓣橘子吃完，擦了擦手：“我不饿，中午护士给我带了粥。你呢？从早上到现在，没见你吃东西。”

“我也不饿。”蓝笙潼的回答依旧简短，仿佛“吃饭”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冷月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女子小队总算来了个比她话还少的人。从前她觉得柳如烟太吵、欧阳兰太自我，不服从管理、童玲玲太胆小，薛敏又总爱操心，现在跟蓝笙潼比起来，那些“吵闹”反而成了烟火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我看你发呆了一天，眼睛都没怎么动。”

蓝笙潼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想，才缓缓开口：“没想什么，我习惯放空自己。在部队的时候，只要有一点空闲，就会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什么都不想，这样才能在下次开枪的时候更专注。”

“哦。”冷月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病房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过了大概一刻钟，蓝笙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的衣角：“我先走了，明天有空再来看你。”

冷月抬头看她，连忙说：“不用经常来，我自己能照顾自己，护士也会过来。”她实在不习惯这种“相顾无言”的相处，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蓝笙潼却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不是特意来看你，是你这病房安静，适合放空。”说完，她没再停留，转身走出了病房，关门的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

冷月坐在床上，愣了好半天。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说“病房安静适合放空”——别人来医院探病，不是嘘寒问暖，就是聊东聊西，唯有蓝笙潼，把探病变成了“找地方发呆”。她看着床头柜上那瓶野菊，又看了看剩下的蜜橘，忽然觉得这个新副队，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和薛敏她们那几个热热闹闹的人，更是完全不同。

她拿起枕边的子弹，再次摩挲起来，心里却不像之前那样平静了。或许，这个比她还冷的女人，真的能撑起女子小队的狙击手位置，真的能在她养伤的日子里，护着薛敏她们周全。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飘在窗台上，像是在为这场“冷遇”添了点不一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