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唯一一个一无所知的江稚鱼还以为娘是想让自己无条件支持,只得朝沈时雍丢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便把沈时雍往后推了一步,又站在了沈潋的身边,“娘,我怎么不站在你这边呢?”
被推开的沈时雍眼尾低垂,眼巴巴地看着江稚鱼。
但这边还没哄好,分给沈时雍的只有几个眼神,“娘你看,我离他远远的,就站在你这边。”
奈何此时的沈潋早已听不进去江稚鱼说的任何话了,脑子里全是温柔的皇后,悲痛的皇后,托孤的皇后。
她把这个孩子带到这儿,抹去她们的过去,让这个孩子成为大祁人。
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是被她推着走到现在的。
都是她的错,她躲得实在是太久,太久了。
不,不应该的,这个孩子应该知道自己是谁的。
眼泪无声地落下,她才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不,你不是大祁人,你是大晟人。”沈潋按住江稚鱼的肩膀,手几乎要掐进肉里,“你…”
沈潋还未说完,一旁的沈时雍突然出手,一边击中沈潋的穴位,令其松开手;一边揽住江稚鱼的腰,将其抱在怀里。
“岳母大人,在你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回不了头了。”垂下的头扬起看向沈潋,言语间说着推拒的话,那双眼里却现出一丝挑衅。
你敢说吗?你把稚鱼当做傻子一样糊弄了这么多年,自以为是对她好,却差点让她被江淮川那个贱人折磨死。
现在更是为了大晟,都想把恩人丟在这儿了。
被沈时雍直接嘲讽的沈潋气血上涌,指着这可恶的太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作为话题中心的江稚鱼按住沈时雍的手,直接抽身,一脸严肃地看向他,“我应该知道我是谁,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人总该要知道自己是谁的,没有谁想浑浑噩噩地度过自己这一生。
沈时雍瞬间换了一副委屈的模样,与恩人十指相扣,“当然,我只是怕你知道之后想要离开我,你也要相信我绝不会因为这个身份离开你。”
只有我可以相信,我的身边才最安稳。
恩人啊,相信我就够了。
当着沈潋的面蛊惑她的女儿,还说些意有所指的话,简直要把她给气死!
沈潋一把扯过江稚鱼,怒视沈时雍,“你在这儿装什么装,你不就是想让我做这个恶人吗?”
被气恼的沈潋满脸通红,感觉马上就要被气晕过去。
与沈时雍的距离急剧拉远,江稚鱼晃眼一看,就发现自己被围在中间。
“深呼吸,别太过激动。”江稚鱼摁住沈潋手上的穴位,指间都有些发烫。
辛夷也忙去按其他穴位,让沈潋能平稳下来。
这太子也恐怖了吧,三两句就把阿姐气成这样。辛夷不着痕迹地看了沈时雍一眼,心中一阵害怕。
在一阵喘息中,沈潋渐渐平静下来。
“稚鱼,你要知道吗?”沈潋看着江稚鱼,却好像在透过这双眼看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江稚鱼下意识觉得她也许不应该知道,因为这将会牵连出更多的东西。
可她应该知道。或许在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她才真正终结了那痛苦挣扎的过去,毕竟上一世可没这些事。
江稚鱼轻呼出一口气,点了下头,眼神十分坚定,“嗯,我要知道我是谁。”
“你是大晟先帝与皇后的孩子。”说出这句话时,沈潋突然感觉心中一直压着的东西松快了。
声音在江稚鱼的耳边乍响,她却仿佛听不懂娘在说什么。
什么叫她是大晟先帝与皇后的孩子?
她应该是大祁户部尚书江淮川与沈氏的孩子才对呀!
她才刚刚接受她是半个大晟人,现在又是一个大晟人了?
而且自己的父母直接成了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怎么可能呢?
“娘,你是不是说错了,我怎么可能…”江稚鱼往后退了两步,面带迟疑地开口。
“不,我不是你娘,皇后才是你的亲娘。”沈潋上前两步,一把将江稚鱼抓到身前,表情严肃极了。
那是稚鱼的过去,既然已经说了,她便不愿意让稚鱼逃避。
不管如何否认,血脉都是无法磨灭的事实。
对于新的亲生父母,她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抵触感,毕竟那只是两个陌生人。
可让江稚鱼接受不了的,是沈潋的态度。
“娘,你不要我了吗?”江稚鱼紧皱着眉,眼泪溢满着悲伤,“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承认一个我根本就不认识的人做我娘?”
如果知道自己的身份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她的娘,那么她不愿意。
江稚鱼的抗拒落在沈潋的眼里,对她来说就是对皇后的背叛。
天啊,她怎么能教出这样一个不认生母的女儿!
“够了,她是你的母亲,是将你拼死生下来的母亲,”
“如果不是因为她,你又怎么能好好地站在这儿?”
一连串的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砸在江稚鱼身上,她不敢相信娘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就好像若不是皇后,她就根本没资格活到现在一样。
可她根本就没见过那位皇后,不知道那位皇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然后就在突然之间,成为一个因别人而活的人。
“娘,你怎么能这样呢?啊,你为什么要逼我呢?”
酸涩刺痛感充斥着心脏,断断续续的泪珠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她不想哭,也不想和娘吵,可这无端的情绪涌上心头且难以控制。
疼爱多年的女儿满眼痛苦地看着她,而她也同样不好受。
她只是想让稚鱼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可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沈潋想去擦去江稚鱼的眼泪,却扑了个空。
手在空中停了几秒,又悄然落在女儿的肩头。
今天让稚鱼伤心了,是她的错,她太过激进了。
她闭上眼,整理起自己的情绪,再三告诫自己决不能再发脾气后,才睁开了双眼。
“对不起,稚鱼,我只是想让你记住,你的亲生父母是大晟的先帝和皇后,如果,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娘,那我就还是你的娘。”
沈潋满眼歉疚地看向稚鱼,心都揪在一起。
她怎么能把一切都堆在稚鱼身上呢?明明,她的稚鱼什么都不知道啊。
“对不起,是娘的错。”她知道就算自己不说退步的话,稚鱼也会原谅她的。
但她仍想说这一句话,让稚鱼知道,她真的真的做错了事。
话音刚落,江稚鱼就猛地抱住了沈潋,抱得很紧,像是怕娘会跑,“娘,你永远都是我的娘。”
“我不是不想认自己的亲生父母,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至少要知道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
沈潋回抱着江稚鱼,轻声答应着,“好。”
这边母女情深,那边的沈时雍却是一阵可惜。
若是沈潋再继续坚持下去,破坏她俩的母女情深,他便能趁虚而入,完全占据恩人的心。
不过竟然还让恩人伤心,日后总要多吓一吓才行。
“稚鱼的事情已经说清楚了,当年传信之事也要弄清楚才行。”沈时雍兀地出现在几人身侧,本来还想硬塞进去,但实在是没什么空隙。
人家好好的,非得来破坏气氛。沈潋瞥了沈时雍一眼,心中仍是不满,“好,希望太子不会隐瞒当年的真相,另外,把外面那些人都撤走。”
大门打开,阳光洒进屋内,刚才拥簇在一起的人已然消失不见。
赵春实往外看了一眼,仍有些侍卫留在这儿,“侍卫只撤走了一部分。”
那太子打着以防再出现有杀手的情况,特意留下好些个侍卫,其实就是在这儿监视她们的。
“啧,老底都让人家掀了,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盯着咱们,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外面的人实在碍眼,清觉师太懒得去看,直接坐在凳子上。
其余三人也纷纷坐在凳子上,一时无言。
“我们要去查当年那两个人到底是谁,并且当时有谁是知道这件事的。”沈潋半垂着眼,兀地说道。
她们都知道的事还要去查,那不就正好应和上沈时雍所说的有人在撒谎?
“怎么?你信了那太子的鬼话?那可是他父皇,他又怎么会承认他父皇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清觉师太一拳锤在桌上,震得茶具哗啦啦地响。
当年若不是援兵迟迟未到,事情也不至于如此。
清觉师太不满地看向沈潋,定要她说个章程出来。
“殿下已经等得太久了,那狗皇帝也在那位置上做得太久了。”沈潋仿佛没看到清觉师太的目光,还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她实在是有点渴了,这一天,她都没能好好喝一杯水。
“大祁人忙着去查当年的真相,忙着去保护随时会死的荣王,就不会在殿下的关键时刻掺和进来。”
“哒。”沈潋放下茶杯,“而我们也需要一个真相。”
无论是哪一方出了错,总要知道真相才行。
若是稀里糊涂的,那先帝和皇后的仁善才是真的错付了。
清觉师太沉默着,细细想着沈潋说的话,但还是觉得斯人已逝,不管再如何弥补,一切都无法挽留。
仅是一封书信的差错,就让欣欣向荣的大晟跌入深渊,那也未免太可笑了些。
“呵,你说的这些话,可真蠢。”清觉师太扭过头,不愿去看沈潋。
好友如此态度,沈潋心里也不好受。
当年,该死的,不该死的,死了太多。
死亡带来的伤痛,是时间的流逝也无法磨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