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郁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些她咬牙熬过来的日夜、那些她反复咀嚼的恨意、那些支撑她冷硬到底的理由——
全错了。
她一直以为,是父亲不要她,是他急着把她扔去英国,好腾出手拥抱新的家庭、新的女人。
她恨他薄情,恨他懦弱,恨他把她当成累赘。
她用冷硬、疏离、报复欲,把自己裹成一只浑身是刺的兽,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受伤。
可现在,甘娜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她整个人生的逻辑,连根掀翻。
不是他不要她吗?
是她错怪了他吗?
是她恨错了人吗?
那些深夜里的委屈、那些对着空气发泄的愤怒、那些自以为是的清醒与决绝……
一瞬间全都变成了耳光,狠狠扇在她自己脸上。
她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失真,香水味刺鼻,灯光晃眼,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乱的心跳。
原来她恨了这么多年的人,一直在为她退让吗?
原来她引以为傲的清醒,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自作聪明的误会吗?
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酸意直冲鼻腔。
她几乎要站不稳,却死死撑着,不肯在甘娜面前露出半分脆弱。
可眼底那层骤然泛起的湿意,骗不了人。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冷硬、所有的底气,
在这一刻,碎得一塌糊涂。
甘娜还在步步紧逼:
“那份遗产,退一步说也是夫妻共同财产。你还年轻,可你爸不一样,那些钱是——”
单郁猛地回神,声音干涩得厉害,打断她:
“你刚才说,现在住的房子,是我妈的房产,对不对?”
甘娜一愣:“你、你什么意思?”
单郁轻轻点头,拿起身侧台面上的包:“这部戏拍完,我希望你从那套房子里搬出去。”
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错了就是错了,离开的人不会回来。这,才是你最大的罪。”
说完,她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
甘娜脱力般瘫坐在地上,从未有过的绝望将她淹没。
家庭、事业、人生,她每一步,都在为最初的选择赎罪。
单郁说得对,她有罪。
可等她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时,一切都晚了。
这就是命。
片场拆得狼藉,布景板歪歪扭扭靠在墙边,一半日光,一半阴影。几个场务蹲在门口扒盒饭,塑料筷子敲得盒子轻响。单郁冲过去时,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气息未平。
“那些包呢?”
那人嘴里含着米饭,眼皮懒懒一掀,语气麻木:“烧得差不多了,剩几个被人翻烂了,在后头。”
她几乎是撞进后屋的。
残烟还飘在空气里,呛得人鼻腔发疼。单郁捂住嘴,在一堆被掏空的白袋子里疯一样翻找,指尖擦过灰尘与纸屑,直到在倒扣的纸袋深处,摸到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纸条。
愿有机会见面可以好好相处,nia。
字迹秀气,却藏着几处不易察觉的锋利与顿笔,像是落笔时刻意克制过力道。
是单忠的字。
她竟然从来没有发现过。
心口猛地一酸,不是难过,是钝痛。
那个她恨了十几年、视作冷漠无情的父亲,原来也有这样小心翼翼的时刻。他或许后悔过,或许愧疚过,可一切都晚了。
迟来的真心,或许比谎言更伤人。
剧组连轴转了四天,连喘息的空隙都不给人。再睁眼时,飞机已降落在青岛。
单郁刚落地,方思远的录音邀约就来了。葛荟一眼认定这是绝佳的宣传时机,当即叫上几位拍摄跟组一同前往。
她没拒绝,也没力气拒绝。
录音棚里暖得反常,闷得人胸口发紧。
方思远早就在等,外头零下几度,他只穿一件短袖,额角渗着薄汗。
“嗨,快进来,先进来吧。”
每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都微微欠身点头,谦卑得近乎卑微,让人分不清他是太过温和,还是骨子里本就带着怯弱。
男摄影师一进门便瘫在沙发上调镜头,抬手扇了扇风,环顾一圈皱眉:“能开下灯吗?太暗了。”
男助理支着支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单郁是最后一个进门的。她身前的女助理一踏进来,目光就钉在了墙边柜子上的一张专辑上——那专辑被锁在透明展示柜里。
看清封面的瞬间,女助理失声高呼:
“滩生!”
那两个字落下,整个屋子的气氛都微妙一变。
摄像机微微一抖,摄影师不耐地瞥了她一眼:“二十五岁的人了,还咋咋呼呼的,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换作平时,女助理早怼回去了,此刻却全然顾不上,眼睛亮得惊人,满心满眼都是那专辑:“是滩生啊!当年在日本火到不行!”
她舔了舔唇边的银环,期待着有人能与她产生灵魂共鸣。
“哪儿来的?听说这张当年还没发行就全销毁了。”
“很火?我看看,怎么说我也好歹也算半个朋克迷。”摄影师起身,半懂不懂地眯着眼朝展示柜走去。
单郁的目光,也不自觉地偏了过去。
“不是朋克,你不懂的。滩生那个圈子,太小众了。”
女助理话音刚落,方思远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是假的……那个专辑是假的,是我自己找人复刻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女助理半信半疑凑近:“假的吗?我倒是也没见过真的……”
摄影师忽然凑到她头顶上方,女助理吓得心口一缩,狠狠喘了两口气:“你做鬼啊?”
“我怎么了?”
“我在膜拜这张专辑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诡异地出现,我的心脏受不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摄影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个……灯,还要开吗?”方思远再次出声,把几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可能开了也不会很亮,我平时写歌,习惯了比较暗的氛围。”
摄影师借着展示台微弱的白光瞥了眼手表:“不用了,先拍宣传照。小光,打灯。”
女助理又恋恋不舍多看了专辑两眼。
摄影师环视一圈,低声自语:“这氛围,倒也不错。”
男助理支起补光灯,女助理架好反光板。
单郁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修身黑色V领T恤,下身短裤,小腿袜配皮靴。她戴上黑色棒球帽,斜斜靠在操作台边,双手向后一撑,锁骨若隐若现,肩线平直利落。
摄影师按了两张,盯着屏幕不太满意,抬手比划:“往右一点。”
单郁挪步,两位助理也跟着移动。
“再右。”
“再来。”
“往右。”
女助理被指挥得贴到墙上,无奈嘟囔:“哥,再往右我就穿墙了。”
“停!”
一声令下,女助理手里的反光板“哐当”掉在地上,她一脸怨气地捡起来。
而单郁,恰好站在了那张专辑旁边。
摄影师眯眼打量角度:“蹲下会更好。”
展示柜的冷光与帽檐投下的阴影在她脸上交错,一半明亮,一半沉暗。单郁微微抬下巴,女助理在一旁四十五度举着反光板。
方思远忽然上前一步,声音迟疑:“那个……要不……换个……”
“咔嚓——”
快门声干脆利落。
摄影师翻着照片,直接摆手:“收工。”
他往沙发上一瘫。女助理把反光板往地上一摔,小发雷霆,暗暗骂他大爷做派。
“那个……”方思远刚开口。
“你们录音就行,不用管我们。”摄影师打开电脑准备修图,可翻来翻去,只觉得照片恰到好处,根本不用修饰,转头对男助理说,“小光,把图发宣发。”
单郁这才真正打量起这间屋子。
说是录音棚,更像一间逼仄压抑的私人工作室。角落的桌面摊着凌乱的稿纸,一盏台灯泛着幽暗的绿光,混着昏黄的光,把整个空间衬得阴郁沉沉。
方思远就站在那盏灯后,大半身影埋在黑暗里。
单郁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目光。
那一眼,她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那双眼睛里没有腼腆,没有怯懦,没有谦卑。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戾,像蛰伏已久的嗜血野兽,静静盯着自己的猎物。
寒意从脊椎一路爬上来,冷汗浸透后背。
那个人是方思远啊。
那个所有人都觉得温和、无害、甚至有些软弱的方思远。
她几乎以为是光线作祟,是自己连日紧绷产生的幻觉。
可下一秒,方思远已从阴影里走出,又套上那层怯懦的皮,轻声细语问:“大家想喝点什么吗?有水……还有……”
那眼神切换得太快,太自然。
快得让她毛骨悚然。
“不好意思,好像只有矿泉水,我去给你们拿。”
方思远说着就要往外走。
摄影师连忙拦住:“不用不用,别客气,录完我们就走。”
“录音可能没那么快,这首歌结尾我还没写完,今天想跟单郁一起创作。要不……我给你们点外卖?”
“发过去了,十分钟后官微更新。”男助理抬头说。
单郁站在那盏绿光台灯不远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心里只有一个清晰到刺骨的念头:
——这个方思远,绝对有问题。
摄影师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女助理见状,默默吐槽:“多大年纪了还卖萌,伸个懒腰都要眨眼噘嘴,恶不恶心。”
“哎哟!”摄影师忽然一拍腿,“到饭点了,这样吧,我们出去吃,顺便给你们俩带回来,省配送费了。”
说完便起身,男助理立刻跟上。
女助理却不乐意,她对这间录音棚好奇得紧,还没来得及给那张专辑拍张照,连忙喊:“帮我也带一份!”
摄影师先一步开口:“你一个月工资两千五,人家六千,你怎么好意思?”
“我怎么——”
女助理一回头,发现一屋子人都看着她。
两千五,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数字。她硬生生把话咽回去,灰溜溜地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