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单郁放下来之后,他抬手摸了摸后背,眼角的笑一直挂着,“还真打啊?”
“这样更真实,你觉得呢?”单郁抬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他怎么能说不。
“够真实。”游亿畅点点头。
“收拾东西,换场地了!”现场执行的声音从摄影棚入口炸开。小助理匆匆跑近,压低声音说:“两位老师可以换下一套服装了,最后一组在隔壁403影棚。”
这一回,单郁和游亿畅被分在两个不同的化妆间。游亿畅只需换装,妆容几乎不动。单郁推门回到先前那间时,化妆师正举着手机低声通话:“……我还在等呢,还没见到实物,听说把压箱底的珍藏稿都拿出来了……”话音未落,他转身,目光撞上门边的单郁——她手指还搭在门把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化妆师脸色微变,匆忙对电话那头说:“先不说了,挂了挂了。”
门虚掩着一半,走廊那端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两名服装助理正抬着一个几乎齐人高的白色纸箱,快步朝这里赶来。“老师,门别关!”其中一人急急喊了一声。单郁顺势将门完全推开,侧身让出空间。两人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挪进室内,经过时不忘朝她点头:“谢谢。”
单郁回身,脚尖轻轻一带,门无声地掩上。
化妆师已凑到箱子旁,手里捻着散粉刷,戳了戳助理的手臂:“这什么?”
“礼服。”助理喘着气回答。
“哟,这么大阵仗。”化妆师伸手想碰,助理一巴掌拍开:“别碰!碰坏了可赔不起!”
化妆师讪讪缩手,嘀咕了句“真小气”,随即转向单郁,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来,咱们改妆。”
单郁坐下后,两个助理开始拆箱子,化妆师助理也开始重新给她弄发型,按服装造型组那边给出的建议是高盘发,助理用定型喷雾一层一层给头发定型,细致到每一根头发都有它存在的意义,化妆师拿棉签沾卸妆水把她的眼线擦掉,取而代之的是贴上自然又显妆感的睫毛,口红颜色也叠加上了一层水红色,再用化妆刷晕开。
任由化妆师助理将她的头发一层层盘起,每一缕发丝都被喷雾固定得恰如其分。眼线被棉签轻轻擦去,取而代之的是根根分明的睫毛,口红叠上一层水红,又用刷子晕染出自然的渐变。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确实比刚才更精致,也更陌生。
化妆师的手忽然停在半空,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直直盯向某一处,连呼吸都屏住了。单郁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
那是一身红色的抹胸纱质长裙,被穿着在人台上。
胸口是红白玫瑰的立体刺绣,胸下部分有立体的堆纱向四周绽开,整个上半身就像一捧花束,裙摆是红色A字拖地长裙,薄纱用量不少,看上去却很垂顺轻盈,只是看着都能想象出穿着她的人步履间那恰似流动的红云般的柔美感。
助理整理了一下裙摆,而后似是把刚刚整理礼裙时屏着的那口气给长长的舒发出来,“老师,咱们去换一下服装吧。”
那两个助理只是负责帮她穿衣服就紧张成那样,单郁更是紧张,衣服本就是穿在她身上,她却吸着一口气,生怕自己碰着那宝贝,给碰坏了,助理见她不自然,安慰了一句:“老师,您放松就行,这衣服肯定会有些不合身的,今天先给您简单固定一下,等结束我们会给您量体,确保后期剧中的衣服都是贴体合身的。”
助理轻拍单郁的腰,“老师,转一下身。”
单郁慢悠悠的挪着步子,人像八音盒上的小女孩一样,只不过比她转的慢。
助理拿针线简单在胸口收紧了几下,期间不忘抬眼看单郁,宽慰道:“没事,别紧张哈,不会扎到你的。”
单郁只是憋着气,点点头,脸颊都因此变得有点涨红。
穿好之后,助理蹲下整理裙摆,“老师,您一会走路的时候尽量提一下。”
单郁点头,说:“好。”
最后助理把那个环形的红色薄纱头饰戴在单郁的发侧。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好了,我们跟您去影棚。”
走出试衣间前,单郁没照镜子。但经过化妆师身边时,对方那张近乎凝固的惊艳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应该是特别的美,美的能让人愣神半分钟,美的能让人眼球不会转,美的能让人说一句卧槽。
推开403影棚的门时,游亿畅第一个看见她。
果不其然,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卧槽。”
那表情不像演的。
影棚里布好景,都是实景,现搭建的教堂布景,泡沫板组装拼接出哥特式尖拱穹顶和高耸的尖窗,上色后为庄严肃静的浅灰与奶白交织,线条利落又柔和,一看就是道具组下了真功夫了。背后因几束强光照射显得墙面通透又轻盈。两侧白色玫瑰花束层层叠叠堆铺在地面延伸到骨架墙顶,花束两侧有柔光,几层光影交错,空气中细小的微尘都清晰可见,漂浮流动在空气中,拢起了一层迷离的薄雾,像一场悬浮的、安静的梦。
而单郁是这梦中唯一一抹红。
两个服装助理帮着单郁提裙摆,直到站定在定点位置,两人把裙摆往两边铺散好才离开。
影棚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久久的注视、欣赏、感叹。
游亿畅站在一米外,竟有些不敢靠近。他觉得她身上现在有种“不可亵渎”的意味,此刻的她像是被光影镀上一层神圣的疏离感,让人连呼吸都放轻。
“我靠……单郁,我靠。”他喃喃重复。
“干嘛?”单郁微微蹙眉。。
游亿畅轻轻拍了两下手,像在鼓掌,又像在惊叹:“艺术!简直是艺术!你穿这衣服太合适了,换肖茵茵那张脸会显得妖艳,换楚言那张脸又显得幼稚,在你身上刚刚好,只剩温柔和优雅,你别说,找哥就是找哥,怪不得在泰国时他就想签你,真是又让他老小子压中宝了。”他哼一声,满脸的惋惜和不服气,“命咋这么好?就咱俩,你和我,搭起伙来给他赚的钱都够给他养八辈子老了吧!”
“谁给你说我要签给找哥了?”单郁挑着他的话反问一句。
“啊?”
游亿畅的疑问刚出口,门口便传来一阵谈笑声。找哥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米色羊绒Polo衫,浅驼色西裤,咖色鳗鱼皮皮鞋上留着天然的褶皱纹理。那人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意式手冲咖啡,步伐从容得像是走进自家客厅。
所有人都对他好奇。
他规整的发丝里缠绕的那几根白发昭示着他并不年轻,找哥此时对他陪笑附和的态度又说明了他来头不小。
摄影棚里几个小姑娘甚至对他生出了桃花眼。
棚里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
“谁啊?”
“造型总监吧。”
“林姐不是负责造型这一块吗。”
“你没听说啊?林姐被降职了,据说赞助商要空降一位造型总监,林姐以后只负责妆那块了。”
“林姐能服气吗?”
“不服气又能咋滴,还不是谁掏钱谁说话?”
……
找哥绕开几架补光灯,走到单郁身边,递来一条项链。链坠是一枚威士忌锡箔封盖大小的铜牌,金色,表面做了旧。单郁指腹摩挲过去,触到凹凸的刻痕——是一串西班牙文:
Amor custodiado con vida.
用生命守护的爱。
“这场拍的是剧本片段,”找哥压低声音,朝游亿畅招招手,“单郁演的古刖得知张行死在婚礼前一天。她坚持在他葬礼那天嫁给他——所以布景全是白玫瑰,她穿红纱。是葬礼,也是婚礼。仪式中她会看见张行的幻影站在面前。单郁先拍定点海报,游亿畅再拍单人剪影,后期合成。这张要当宣传主图,都认真点。”
游亿畅却盯着单郁低笑:“你要嫁给我了。”
找哥抬脚轻踢他小腿:“听见没有?好好拍!”
“知道了。”游亿畅懒洋洋应声,目光瞥向角落,“那人谁啊?”
“葛麇。”
“谁问你名了,干嘛的。”
“kod的掌门人兼设计师,这次咱们戏里女主角的所有礼服都是人家赞助的,你说话客气点。”
“kod不是男装线出名吗?”
找哥啧一声,狠狠瞪着游亿畅,“那你就更应该客气点了。”
游亿畅“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单郁正低头扣项链,环扣太小,几次都没对上。游亿畅很自然地绕到她身后,接过链扣。
找哥见状,悄悄退开,回到葛麇身边。
“海报一出,KOD肯定声名大噪。”找哥笑着说。
葛麇也笑,可笑意只停在嘴角。他目光始终落在那件红白玫瑰的纱裙上,像在审视一件艺术品,又像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画面。
“艺术不分家。”他轻声说。
是共赢,也是各取所需。
他的视线久久流连于裙身的刺绣与轮廓,细致得像在用目光重新描绘每一针一线。笑时眼尾弯起细纹,却莫名透出一丝薄雾般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