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嘲 第5章 你敢吗

晁枉又默默地等了五分钟，直到那个男生离开，单郁才朝着他的方向走来。她显然早就看到了他，却故意放慢了脚步，让他多等了一会儿。

曼城的雨说来就来，天空已经阴沉了好一阵，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雨丝被风吹得横飞，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晁枉微微别过头，想要避开那冰冷的雨丝。头顶却在下一秒，被一片阴影笼罩。一把黑色的雨伞撑了过来，挡住了漫天的风雨。一阵淡淡的百合混着檀香的气味，瞬间缠绕在咫尺之间。

晁枉接过单郁手中的雨伞，缓缓站起身。他下意识地将伞身向单郁一侧倾斜，自己大半个肩膀都暴露在雨里。两人一路沉默着，谁都没有说话。单郁走得快一点，晁枉的步子就迈得大一点；单郁走得慢一点，晁枉的步子就收得小一点。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又像是一种无形的较量。

突然，单郁停下了脚步。

晁枉也跟着停下，甚至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生怕碰着她。

“怕我跑？”单郁抬眼看向他，嘴角勾着笑。

“你敢吗？”

“跟我这么紧干什么？”单郁往前走了一步，他跟，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你可以从这把伞里出去。”

“我、的、伞。”她一字一字敲打他。

“那我出去。”晁枉说着，就要把伞还给她。

单郁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了过来。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娇嗔：“怎么还开不起玩笑了？冻坏了算谁的？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找我赔的。”

“不想看见我的话，等回了国……”晁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单郁打断了。

“谁说不想见你？”单郁仰着头，看着他，眼睛在雨幕中闪闪发亮，“如果有机会，我想天天见你。被人围着转的感觉，应该很不错吧。”

偏偏在这时，一个青少年骑着自行车，像一阵风似的从他们身边飞速经过。单郁反应迅速，下意识地往晁枉身边靠了靠。她的肩膀碰到了晁枉举伞的小臂，两人的身体瞬间贴得极近。伞身轻轻晃动了一下，晁枉立刻回神，紧紧攥住了伞柄。头顶那股淡淡的百合香气，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缠绕在冰冷的雨丝里，久久不散。

曼城去伦敦，还是同一趟车程，只是换了不同的车次。晁枉记路的本事向来厉害，轻车熟路地复制着来时的路线。到机场门口的时候，天边晃过一抹紫色的霞光，冷调的蓝色越来越浓郁，渐渐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单郁拿出手机，对着天空拍了两张照片，还不忘催促晁枉：“你也拍两张啊，国外的天，真的比国内的蓝多了。拍两张，也算到此一游了。”

晁枉没有留存照片的习惯，他的手机相册永远是空的。在他看来，看着一张静态死板的照片回忆过去，是一件特别傻的事情。江寺就经常干这种事，他总是喜欢在任何能跟梁悻同框的场合，拿出手机拍照记录。最夸张的一张，是校合唱队彩排的时候，江寺坐在观众区，梁悻站在表演区的角落里，小得像一粒米。可江寺却宝贝得不行。晁枉当时就觉得不可理喻，直到现在，他也没明白，那张照片的重点到底在哪里。可江寺却总是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不懂，你根本不懂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你啊，还没开化。”

晁枉确实不懂。但这一刻，他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远处的天空。夜色逐渐变沉，机场的人影逐渐变暗。他点了一下屏幕，画面亮了起来，开始各种寻找角度。直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出现在了屏幕的右下角。他下意识地将人框进了二分之一的画面里。单郁的浅粉色卷发，在深紫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衫，脖子上围着的，还是昨天那条白色的围巾。晁枉看着屏幕里的她，不自觉地按下了拍摄键。

拍第二张的时候，单郁刚巧回过头。画面里，她的目光直直地看向镜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闪烁的星星。她右侧的头发，随着转身的弧度被瞬间定格，发尾微微翘起，带着几分俏皮。背景里的紫色天空，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幕布。整个画面，活脱脱一个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女。

晁枉愣了两秒，手滑之下，又按了一次拍摄键。

直到单郁第二次重复她的话，晁枉才回过神来，听清了她说的是什么。

“我说，我去个厕所。”

单郁指了指不远处的公厕，语气自然。晁枉点点头，看着她转身跑了过去，浅粉色的卷发在身后飞扬，像一团跳动的火焰。他低头看着相册里仅有的两张照片，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真就跟单郁说的那样，国外的天空，确实有点美。

机场内的大屏滚动着航班信息，广播里的声音轮番播报着，带着机械重复的冰冷。人群只进不出，显得格外拥挤。距离登机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晁枉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习惯性地向另一个口袋摸去，想抽根烟冷静一下。却摸了个空。他把身上的几个口袋都摸了个遍，都不见烟盒的踪影。

这时候，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公厕。门被推开，从里面出来一个金发碧眼的英国女人，却不是单郁。

晁枉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在心里默念：别……搞……事……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几辆摩托车成对驶来，在离机场门口二十多米的地方停下，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周围的人都好奇地投去目光，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一声清脆的卷舌哨声响起，前头一辆摩托车上的人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桀骜不驯的脸。紧接着，挨着的另一辆摩托车车主也摘下了头盔，一个接一个，动作整齐划一。

晁枉站在原地，眯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那些人的脸。两个亚洲面孔，三个欧洲面孔。最后一辆摩托车缓缓停稳，离他最近。晁枉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那人身上挎着的包上——那是单郁那天被抢走的，水蓝色的托特包。

男人摘下头盔，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正是下午在单郁公寓门口，那个脸长得很假的男生。晁枉立刻挤开人群，朝着那边走去。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最熟悉的身影。白色的围巾，浅粉色的头发，单郁摘下头盔，朝着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晁枉被夜间巨大的客流量给淹没了，他拼命地往前挤，却怎么也赶不上。突然，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紧接着是两道，三道。摩托车的车灯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刺得人眼睛不受控制地合上。晁枉下意识地伸手挡住视线，视觉受限，听觉却变得异常灵敏。

缓缓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一辆摩托车开走了。晁枉心里一阵着急，他硬生生地冲开人群，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第二辆摩托车也驶离了视线。而后是第三辆。等晁枉终于看清，最后一辆摩托车上的男人，就是下午那个男生时，男人朝着离他仅有三米不到的晁枉，咧嘴一笑，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喊：“See you, sir.”

与此同时，摩托车启动。晁枉眼看着单郁戴上头盔，紧紧地跟在男生身后。她的声音透过头盔，隐约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洒脱：“See you.”

车队就这样消失在了黑夜里，伴随着阵阵声浪和浮夸的笑声，很快就没了踪影。背后的机场灯火通明，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晁枉一个人站在黑影里，茫然地看着远处空荡荡的街道，那里已经没有了单郁的身影。他捏了捏太阳穴，只觉得头昏脑胀，大脑像是缺氧一般，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他的心里才升起一个清晰的念头：

她还真敢跑。

……

单郁被晁枉抓回来的半个小时里，空气像被抽走了声线的真空玻璃，两人一句话都没说。晁枉陷在黑色皮椅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跳跃，眉峰微蹙，处理着源源不断的消息，侧脸的线条又冷又硬。而单郁坐在对面的木椅上，背脊绷得笔直，双手攥成拳搁在膝头，腮帮子微微鼓着，眼底翻涌着怒气与懊丧，活像只被惹毛了却又挣不脱束缚的猫，梗着脖子跟他拧着劲儿。

时间在沉默里一分一秒地爬过，墙上的挂钟滴答声被无限放大。单郁那只浅蓝色托特包就搁在晁枉手边，皮质的包口松垮地敞着。他终于停了手，将手机倒扣在光滑的桌面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包口往里扫了一眼——身份证、钱包、速写本，甚至连她塞在侧兜的润唇膏都在，一件没丢，反而多了瓶未开封的橘子味汽水，想来是他刚才从酒吧带回来时顺手放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