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嘲 第4章 曼彻斯特

伦敦回曼城的最后一趟火车，三个人都急匆匆地赶了上去。下车时，本就一路奔波的江寺和晁枉，脸上已经没了来时的兴奋，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车站门口行人来往匆匆，单郁靠在一根柱子上玩手机，新买的水蓝色托特包随意地放在脚边，像个被丢弃的玩具。晁枉和江寺在离她两米多远的地方抽烟，江寺背对着单郁，不知道在跟晁枉说着什么，晁枉则面对着他，指尖的火苗一闪，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

“我看你表妹在这儿过得挺开心的，”江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了晁枉的耳朵里，“她能答应跟你回国吗？”

晁枉的目光不经意地瞟向单郁的方向，见她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不在焉：“她必须回国。”

“这口气，是你爸说的吧？”江寺太了解晁枉了，他从来不会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话，除非是翁铎的命令。

翁铎的原话还清晰地回荡在晁枉的耳边：“她再这样闹下去，迟早要走歪路，未来可怎么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毁了自己。”

江寺把脑袋凑到发愣的晁枉面前，一脸好奇。被挡住视线的晁枉抬起夹烟的手，轻轻拨开他的头。江寺顺着晁枉的视线回头看去，只见单郁正侧身低头在口袋里翻找着什么。晁枉转手摁灭了烟，朝着单郁的方向拨开人流，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

“你包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单郁低头扫视了一圈脚下，又翻了翻空空的口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茫然：“我包呢？”

操！

晁枉在心里暗骂一声，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倒霉。他没有多想，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的人群，像鹰隼寻找猎物一般。直到锁定一个头戴黑色冷帽的男人，那人正鬼鬼祟祟地拎着一个水蓝色的包，快步朝着街角转弯。晁枉立刻迈开长腿追了上去，跑出去几米远，才甩过来一句：“江寺，看好单郁。”

晁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单郁和江寺蹲在路边，像两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缩着脖子，在冷风里瑟瑟发抖。但真正可怜的，或许是晁枉。他追出去几百米，却败给了对曼城地形的不熟悉，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消失在小巷里。途中遇到巡逻的警察，他费劲巴拉地描述了半天情况，最后却被告知，这种小额盗窃案，他们也无能为力。晁枉只能灰心丧气地回到原地，身上的疲惫又添了几分。

单郁扶着自己冻得冰凉的膝盖，缓缓站起身。晁枉还在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江寺则直接瘫坐在地上，困得睁不开眼，累得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单郁看着眼前这两个失魂落魄的人，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弯着腰，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她这一笑，晁枉和江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这人是疯了吧？

他俩大概都在心里这么想。

在单郁眼里，这或许是对他们最好的欢迎仪式。她直起身，摊开双手，仿佛整个曼城都被她捧在了手心。

她用一口标准的英腔，像是念着准备好的台词：“Welcome to Manchester City.”

江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指着单郁，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像是被人耍了一道：“你自导自演？”

单郁像看一头蠢驴一样看着他，眼神里的不屑毫不掩饰：“被偷被抢在这儿都是常态，大惊小怪干什么？”

“你的护照，家里的钥匙，都在包里，都丢了，对吗？”晁枉的声音异常冷静，他看着单郁，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穿透她的伪装。

问也没用，丢了就是丢了，她都习惯了。有时候，只能认倒霉，何必挣扎？单郁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

“卡已经冻结了，护照再补办就是了，”她轻描淡写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所谓，“只有钥匙比较难办，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丢了，备用的早就用光了。管理员又出去度假了，看来，最近几天要跟你俩住酒店了。”

“哎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俩这次来，准备呆几天？”

江寺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他跟着来，不过是想凑个热闹，顺便看看闹离婚的姐姐。他不好插嘴翁家的家务事，只能看了一眼晁枉，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空气瞬间变得冷凝，江寺知道，晁枉这个人，只要是翁铎交代的事，就一定会做到，而且必须完成。

“单郁，我这次来，只有一个目的，”晁枉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言简意赅，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就是带你回国。”

“谁的意思？”单郁的目光骤然变冷，直直地看向晁枉。

“家里的意思。”晁枉避开了她的视线，声音低沉。

单郁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晁枉这种果断决绝、势在必得的态度，让她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怒火，很不爽。

“回国，是对你最好的选择。”晁枉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说。

“当初送我来英国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说的，”单郁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我算什么？你们想送就送，想接就接，被你们丢来丢去的玩具吗？”

这次，换晁枉沉默了。他做这件事，是在替翁家完成任务，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把自己当成翁家人。晁枉这个名字，是他在福利院记事起，别人就这么叫的。当初被翁铎领养时，他唯一的要求，就是继续沿用这个名字。

单郁这几年在英国到底经历了什么，晁枉其实并不清楚。他只听翁铎每次回家，接起的电话几乎全是在道歉和解决问题。说单郁交了一群狐朋狗友，差点染上坏习惯；说她学校早退旷课是家常便饭，还差点把操场给点了；甚至说她在酒吧里，用啤酒瓶把一个白人男子的头给砸开了花。

翁铎说，单郁是个女孩子，安全问题最重要。只有回国，待在他身边照看着，他才能安心。

所以此时，晁枉站在这里，他以为自己做的是所有人都认为对她好的事情，却唯独忽略了单郁本人的想法。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那还有一个办法。”

单郁和江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晁枉的目光落在单郁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压迫的力量，他缓缓地向她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我来英国，盯着你。”

“我不要你做二选一了，”他说，一边说，一边踱步打量着周遭的环境，像是在评估着什么，“英国的空气还行，没有国内那么浑浊；吃的也还算习惯，炸鱼薯条虽然单调，但总比饿着强。你不想走，我也不讨厌这地方。那我就留下，从今往后，你不能离开我视线两米以外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单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猜，你喜欢的，应该是英国这个地方，而不是所谓的自由吧。”

晁枉这人，算是精准地捏准了单郁的命脉。说白了，这个年纪的孩子，谁不想拥有绝对的自由？自由在他们眼里，比天还大。单郁这次是真的陷入了思考，眉头紧紧皱着，心里对晁枉的话，有一多半是怀疑的。

“你要留在英国？”她看着晁枉，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嗯。”晁枉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单郁抽了抽嘴角，心里瞬间冒出来一万种可以劝退他的说法。但她看着此时眼前男人的眼神却觉得，她有一万种办法，他就一定有一万零一种对策。而真正让她相信他留英决心的，是江寺那一句兴致勃勃的话。

“你决定了？留在英国？”江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你可以住我那儿啊！我家本来就有让我来英国读大学的打算，我之前还不乐意，现在你要是来，那简直太完美了！我们可以一起通宵打游戏，一起去看球赛！”

江寺已经开始兴奋地规划起未来的生活，连通宵打游戏的具体时间都安排好了。

单郁掐了掐眉心，江寺那副喜形于色的样子，让她感到一阵心烦。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晁枉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最终决定。就在江寺又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单郁终于松了口。

“你定机票吧。”

江寺闻声，猛地转过头，一脸的不敢置信。晁枉的目光也从遥远的天空，落回到她的脸上，他看着她，生怕她反悔似的追问：“什么时间？”

“明天。”

单郁在口袋里鼓捣了半天，终于，她不情不愿地掏出了自己的护照，递到了晁枉面前。那本护照被她攥得有些发热，封面的皮质都被磨得发亮。

航班定在了晚上。单郁说，白天她要回公寓，交代一些关于房子的事情。晁枉下午三点就等在了她公寓的楼下，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这半个钟头里，只要单郁想耍点滑头跑掉，他根本无从知晓。所以，他的等待是忐忑的，一颗心像悬在悬崖边的巨石，摇摇欲坠。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路过的学生换了一拨又一拨，终于，在又等了十分钟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单郁是跟一个男生一同出来的。男生是亚洲面孔，头戴一顶黑色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单眼皮，眼睛细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鼻梁高挺得有些不自然。整张脸看起来都透着一股科技感的假，像是精心雕琢过的娃娃。他笑起来的时候，两个苹果肌僵硬地凸起，直挺挺的，没有一丝弧度。单郁伸手戳了戳他的苹果肌，然后做出了一个夸张的“wow”的表情，两人站在公寓门口，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