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父亲去世时他才不到四岁,所有的真相都是听说。实情到底如何,恐怕只有办公室里那个冰雕一样的男人知道。
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到电梯间,打算回天工司。
可能是今天气场不对,刚见完江稻在时渡衡第二不想见的人,现在第一个就凑上来了。
柯林。度律庭的规渊掌律。
从名字就能听出来,时渡衡里,任舟第一,他第二。
自从四年前,江稻这个“关系户”被任舟一手带到时渡衡,柯林那张古板的脸就没放晴过。虽然每次抗议都被任舟四两拨千斤地按了回去,但规渊掌律大人显然没打算放弃对迷途羔羊的“精准帮扶”。
于是,江稻的工位隔三差五就会迎来一阵低气压。
柯林要么抱着一本比城墙砖还厚的《归溟律》精装版,用播报讣告的语调带他诵读总纲;要么就强行在他光屏上循环播放《灵魂违规操作警示录》,高清□□,沉浸式体验各种魂飞魄散的名场面。
江稻今天的状态实在不想应付柯林。
但此刻,柯林正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
“江稻。” 柯林开口。
“柯掌律。”江稻扯出一个笑,“巧啊,您也等电梯?”
柯林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锁得更紧:“刚从掌仪办公室出来?”
“……汇报工作。”江稻含糊道。
“嗯。”柯林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掌仪日理万机,莫要用些无谓琐事,扰他清静。”
江稻心里翻了个白眼:是他找我!是他找我好吗!
“是,您说的是。”他干巴巴应着。
“近来,系统波动异常频发。”柯林话锋一转,目光在江稻身上逡巡,“天工司负责基础维护,责任重大。你既在其位,当恪尽职守,尤其……”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要谨守本分,远离那些不合规矩的人与事。须知,生死有序,阴阳有界,任何妄图混淆界限的行为,皆为逆流,终将反噬自身。”
来了来了,又来了。《归溟律》随身听。
江稻感觉自己腿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连带太阳穴也一蹦一蹦的。
“掌律教诲的是,我一定时刻谨记,坚守岗位,绝不瞎跑,绝不瞎看,绝不瞎想。”
柯林显然对他的态度不甚满意,但一时也挑不出更明显的错处。恰好“叮”的一声,电梯门滑开。
江稻如蒙大赦,立刻侧身:“掌律您先请。”
柯林威严地颔首,率先步入。江稻紧随其后,紧紧贴着轿厢内壁,努力降低存在感。
终于,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江稻立刻像一尾滑溜的鱼,滋溜一下钻了出去。
“江稻。” 柯林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江稻后背一僵,认命地停下脚步,回头。
只见柯林依旧站在电梯里,身形笔挺:“《归溟律》行为规范篇,第二十一章,职员仪容仪表细则,抽空温习一下。”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柯林那张古板的脸。
仪容仪表?
江稻差点气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点机油污渍但绝对整洁的工装,虽然随意但绝不过分的发型,以及这张……他自觉相当能打的脸。
时渡衡的选人标准是出了名的地狱级筛选。双商、心性、家庭、因果牵连……每一项都卡得死严,能进来的不是万里挑一就是背景通天。至于长相?那从来不是考核项,纯属随机掉落属性。
而江稻,作为众所周知的“关系户”,当然不需要经过筛选机制。
他耸了耸肩,又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抓了抓头发。刚才在任舟办公室损耗的精神,被柯林这通没头没脑的“仪容仪表”一激,反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轻松感。
学渣长得好看点怎么了?这也违反《归溟律》吗?
他吹了个口哨,往天工司走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谁爱管谁管吧。
————
刚到门口,里面原本清晰的谈笑声像被一刀切断,只剩下一些含糊的窃窃私语。
江稻推门进去。
之前吵架的老李和王胖子已经不吭声了,各自对着光屏,另外几个原本聚在一起的同事也迅速散开,假装忙碌。
挺好。他本来也不想说话。
江稻面无表情,穿过这片不自然的区域,径直走到后面的休息区,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粘在他的背上,带着好奇、猜测,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毕竟,一个敢用热水浇理务头脸、浇完还能被掌仪紧急召见的人,多少有点超出他们对“咸鱼关系户”的认知。
他把自己摔进休息区那把吱呀作响的破躺椅。
手插进口袋,碰到那个冰凉的瓶子。
他顿了一下,掏出来——溯流光。啧,光看瓶子就知道是高级货,更别说这名字。
他对着光把瓶子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这东西到底能不能用?
任舟警告的眼神,柯林意有所指的敲打,还有那把撬棍……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让他坐立难安。
心头无名火突然烧了上来,他把药瓶随手扔进抽屉。
爱咋咋吧!
刚闭上眼,门就被拍得咚咚响。
“江哥!江哥!你没事吧?”陈合像只受惊的兔子溜了进来,脸上写满了后怕与八卦,“掌仪大人没……没把你怎么样吧?”
“你干嘛去了?”江稻支起脑袋。
“肚子不舒服。”陈合指了指卫生间。
“你拉屎的频率属实有点高。”江稻又躺回躺椅。
“嗨,祖传的。”陈合说,“不过你真的没事吗?”
“能有什么事?请我喝了杯特供咖啡而已。”
“咖啡?”陈合凑近闻了闻,“没味儿啊……”
“精神咖啡,懂不懂?提神醒脑,专治各种不服。” 江稻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现在,闭嘴,让哥好好品味一下它的后劲。”
陈合缩了缩脑袋,闭嘴溜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休息室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江稻感觉困意袭来的同时,大腿外侧被撬棍烫过的地方竟然又开始疼了起来。
“妈的,后劲真大……”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江稻居然真的睡着了。在经历了情绪过山车般的一天后,精神与□□的双重疲惫将他淹没。他睡得很沉,但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老爹江乔趴在玻璃上对他笑,一会儿是任舟冻结一切的眼神,一会儿又是老张的灵魂像沙堡一样在风中消散。
他是被一阵尖锐的、类似指甲刮擦金属的噪音吵醒的。
“吱嘎——哐当——滋啦!!”
这噪音极具穿透力,顽强地钻透了他的睡意。江稻暴躁地睁开眼,开门走出休息区,发现噪音来源于隔壁工位——同事邱明正对着一个不断喷吐着紊乱电弧的辅助仪拳打脚踢,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妈的!破玩意儿!又卡壳!”
那机子被捶得砰砰响。
“邱明啊,悠着点,”旁边另一个同事头也不抬地提醒,“这好歹是跟灵魂打交道的精密仪器,不是你家门口那台投币式摇摇车。”
邱明没说话,又踹了一脚仪器。
江稻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正准备回宿舍正儿八经睡个觉——
天工司持令推门进来,看着江稻还没睡醒的脸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吩咐各小组集中开会。
“咱也不进会议室了,我知道大家都不喜欢开会,”持令拍了拍手让大家集中注意力,王璞非常适时地送上去一个耳麦。站在下首的苏理务看到这一幕,跟其他几个理务对视了一眼。
持令轻咳一声:“衡渊殿已经发了通知,一年一度的大练兵明日正式启动,为期五个月……”
“五个月?”
“怎么这么久?”
“小半年时间了……”
这话一出,下面议论纷纷。确实,按照惯例,练兵最多两个月,怎么今年突然延长了这么多?
持令又拍了拍手,示意安静,但并没有就五个月的练兵时长做出解释,只是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他眼珠一转,看了眼王璞和江稻,又很快恢复成一个老成又和善的上司:
“时渡衡的工作非同一般,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清晰的认知,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不该做,尤其是大练兵时期,希望咱们天工司,都能平平稳稳度过,大家须牢记,时渡衡是一个大家庭,天工司更是一个紧密配合的小家庭。”
持令说完,又安排制定练兵时期的计划,这些东西都跟江稻无关,他还是有点困,打算等持令走了再溜号,结果刚走出工位个人终端再次发出了那标志性的、短促尖锐的三连响。
江稻的心猛地一沉,睡意瞬间驱散。他抬腕。
任务编号:C-774
申请人:林秀兰
任务等级:四类
执行人:江稻
“四类……”江稻低声念出,后面那串余晖额度让他心头一凛——那是顶十几个张卫国探亲消耗的数字。
一个老太太,为什么需要这么大的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