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回来了啊。”
一声明显的讥诮插了进来,瞬间让嘈杂的休息区安静了几分。
另一名理务王璞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从茶水间晃了出来,正好挡在江稻的工位前。
“咱们天工司的大忙人,”王璞咂了口茶,“刚伺候完一类任务回来?真是能者多劳啊。”
刚刚还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下来,但没人上前劝。
他和王璞的这段恩怨在天工司不是秘密:四年前江稻被任舟亲自塞进天工司,所有人都以为王璞到手的理务衔要飞,王璞自己也憋屈地伏低做小了一年多。
可后来……任掌仪那边始终没动静,王璞这才慢慢直起腰,把当年那份忐忑,连本带利地兑成了如今的刻薄。大家心照不宣,只当看个日常剧目。
但江稻实在冤,他进时渡衡四年,干的活从修水管到通厕所,都没碰过几个正经探亲案例。
他撩起眼皮:“哪里不舒服可以直接告诉我。”
“什么意思?你想动手还是咋的?”王璞把保温杯往江稻桌上一放,就想撸袖子。给苏理务汇报完探亲过程的陈合一下冲了出来,挡在两个人中间:“王理务消消气……”
“陈合,我劝你别掺和。”王璞一把推开他,手指快戳到江稻鼻尖,“你问问江稻,他承过谁的情?领过谁的好?一个靠关系进来混日子的……”
“王璞,”江稻开口,切断王璞的话头。他伸手拿起王璞的保温杯,“第二次了。”
王璞一愣,周围看热闹的同事也竖起了耳朵。
江稻拧开杯盖,蒸汽袅袅升起:“我之前告诉过你,我这儿有个规矩?你犯贱两次,我可以忍着。第三次,我就动手。”
王璞脸色变了变,两年前第一次被江稻打骨折的时候,他确实这么说过,可是,可是……
“可我今天不太想讲规矩了。”江稻的语气平淡,“尤其是刚干完活,看什么都碍眼的时候。”
“你……你要干什么?”王璞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有点发虚。
“不干什么,给王理务,送点温暖。”江稻手腕一倾。
哗啦——!
保温杯里的水,从王璞头顶浇下,夹杂着茶叶的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子,淋湿了半边工装。
“啊——!!江稻你他妈疯了?!”王璞的声音破了音。
江稻用手指堵上耳朵,喊什么,那水他从杯口试过温度,也就四十多度,烫不死人。
整个天工司死寂一片。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璞满脸水渍,眼睛通红,指着江稻的手指都在抖:“好!好……江稻,你给老子等着!这次不算完!绝对不算完!”
就在这时——
嘀!嘀嘀!
江稻手腕上的内部通讯器,发出了短促、尖锐、与众不同的三连响。
一道带着最高权限标识的信息,弹在他的个人终端屏幕上:
【衡渊殿。即刻。— 任舟】
该来的终于来了。
江稻垂下眼皮,看了眼那行字。再抬眼时,目光掠过还在哆嗦着放狠话的王璞,以及周围一张张震惊、畏惧、或幸灾乐祸的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抓起那个从不离身的工具包,甩上肩膀。
————
衡渊殿。
任舟办公室那扇铭刻着归溟星河纹路的黑曜石门,在江稻眼前无声滑开,吞噬感极强。
江稻来时渡衡四年,到这里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一直不明白这两扇门是任舟上任后重装的,还是时渡衡的原装。
他第一次来任舟办公室看到这扇门的时候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哪个正常人拿碑当门啊。
不过后来他就知道,任舟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啊——各个维度的。
江稻吸了口气,走了进去。门内的空间极简,黑曜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都带着寒意。时渡衡如果开门做生意,第一单就是出租衡渊掌仪办公室——拍科幻惊悚片,连空调费和干冰效果都省了,绝对的沉浸式体验。
此刻,这间“科幻惊悚片影棚”里,几面悬浮的光屏静静悬在半空,流淌着复杂的数据和图像。
而江稻的目光,在第一瞬间就被钉死了——正对着门口的那块主屏幕上,正无声、高清、无石马地播放着他刚刚保障张卫国探亲的全程录像。
江稻的后颈瞬间窜起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任舟就坐在那片光屏交织的冷光之后。他没有抬头,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变成了B-30区能量污染时,他手持撬棍,金光乍现被冲击的那一幕。
“到这里。”任舟说。
江稻心一横,几步走到办公桌前,与任舟隔桌相望。下一秒,他猛地从工具套里抽出那把旧撬棍,“哐当”一声,毫不客气地拍在光洁冰冷的黑曜石桌面上。
躲不过,就把水搅浑。
“掌仪大人,”江稻开口,“这玩意儿,当初是您经手给我的。我不知道您拿那十几年是什么情况,总之到我手里这四年老实得像块废铁,就最近,开始抽风!喏,您也亲眼看见了,一次比一次离谱!我大腿现在还留着一溜泡,算工伤吗?流程怎么走?能批多久带薪假?”
他说着,竟真的伸手就去挽自己工装裤的裤腿,动作夸张,像是要当场验伤。
任舟终于抬起眼。
“解释?”任舟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屏幕上C1-07区的画面定格在金光最盛的那一刻,“解释一把天工司的标准工具,怎么做到稳定仪都做不到的事?解释你如何干涉余晖能量的定向传导?”
“技术问题归量算法司!我就一问,这、到、底、算、不、算、工、伤?”江稻盯着任舟,继续刚才的话题。
任舟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他再度开口。
“工伤鉴定直接找综理府。至于这把撬棍……它今日显现的异常,其机理,我亦不甚明了。”
江稻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撑住桌面:“您也不明了?掌仪大人,这难道不是您——或者说,我父亲江乔——当年留下的什么……特殊装备?”
任舟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及其轻微颤动了一下。办公室内的温度仿佛又骤降几度。
他没有回答关于“特殊装备”的问题。
“它是你父亲的遗物,如何处置,权在于你。视作寻常工具亦可,留作念想也罢。”
他略作停顿,抛出另一个选项:“若觉不便或心有顾虑,交由时渡衡保管,亦是选择。”
几乎是一种本能,江稻闪电般伸手,一把将撬棍抓回手里。
“它既是遗物,我自然要留着。毕竟我爸……他连个衣冠冢都没留下。我总得留点东西,证明他存在过。”
任舟的目光闪烁了一瞬,随即移开,望向窗外——那里是永无止境的归溟之河。
“它既有异能,使用时须谨慎。”任舟的目光扫过他工装裤遮盖的大腿,“灼伤,或许是它与人接触最……温和的警告。”
警告?江稻心头凛然。
就在这时,任舟取出了一个素白如玉的小药瓶,无声地推过桌面。瓶身没有任何标识,只散发着极淡的、清凉的草木气息。
“溯流光。外用。”
江稻盯着那瓶药,又看看任舟冰冷的脸。最终他还是伸出手。
管他呢,任舟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谢掌仪。”他低下头,“属下告退。”
他转身,握着撬棍和药膏,一步步走向门口。
门外,江稻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们家和任舟牵绊非常复杂,简而言之,就是五六岁时那个会带他疯玩儿的人,如今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最让他心里发毛的,是任舟那张脸,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般,这么多年几乎不曾变过。时渡衡里甚至流传着阴损的传言,说任掌仪像西游记里的妖精,吸食别人的精气来永葆青春。
江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以现在两人站在一起的模样,谁他妈会相信他们差着辈分?这声“叔叔”,任谁也喊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