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家长,我们也不能这样帮孩子写检讨啊,这……”
“无论如何,这件事情实在抱歉,我给陈老师添麻烦了。”
他微微扬起嘴角,温和道:“当然不会有下次了,请您相信我,我也相信这次的行为会给薇薇一个经验教训,我们都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这句话似是诚心诚意的。
可这位年轻家长从进来开始神色没变化,平静温和得让人生不起气,分明句句有回应,她却觉得是面对一个漂亮公式一样,而不是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
*
季燃走出学校,车停在门口,检讨的本子被塞回给了他们,放在应薇的书包里。
出来的应薇像个小尾巴似的吊在后头半晌。
他只是向前走。
半晌。
季燃听见身后一句哭腔忽然响起,然后是——
扑通一声。
应薇在办公室里都绷着情绪。
等到出了门,那些在办公室内压抑的眼泪忽然决堤,应薇的声音抽抽搭搭地跑出来。
她知道自己不好好写检讨是错了,但是……
“我……”
“呜呜呜呜,我不是骗子。对不起,我不是……”
“我、我是错了,可是、可是呜呜呜呜可是我没有骗人,我不是坏……我不……不做坏……坏孩子了。”
应薇坐在路边抽了抽鼻子:“我知道我错……我不……检讨……不应该……可是……我没有骗人,为……那为什么老师不相信。”
季燃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小孩身上沾着些脏兮兮的叶子,坐在路边,眼泪此刻不要钱地往下掉。
季燃没动,他站在那儿半晌没动,应薇的眼泪便越来越重。
周围的人从周边路过。
终于,他低头再看了看应薇。
应薇先是听见了一句。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
他蹲下身,似乎顿了一下,还是搓了搓应薇的脑袋,应薇一愣,那张皱巴巴的脸立刻重新舒展开来。
她听见表哥说道。
“但下次检讨自己写。”
“呜……呜……好。”
她抹了把抽抽搭搭的眼泪,半晌缓过来,她站起身。
她下意识地跑了几步。
她刚刚就发现了,表哥走得很快,比爸爸快,比其他大人都快,她要偶尔小跑才能跟上。
有时候,要跑好几步。
她看向前面的背影,努力跟上,而他似乎走得也慢了一些。
表哥似乎不像她想象得那么不喜欢她。
而且,他好像真的相信她不是骗子。
是真的相信。
可明明小陈老师说这种故事很荒唐。
表哥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应薇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试探:“表哥……你你……经常学人写字吗?你学的……真的……特别像。”
前面的脚步不变。
“不是。”
“那、那都一模一样欸?”
“碰巧。”
“给我写检讨的是个姐姐,卷头发,长长的。”
“不知道。”
“真的吗?”
她带着泪痕的满脸写着我不信,她此刻已经好了大半,八卦的本性就像是两根天线一样重新热热闹闹地立了起来。
她偷偷瞟着表哥的样子,抬手描绘那个姐姐的样子。
她指向了早上那个石墩。
痕迹早就被大雪覆盖,她手舞足蹈地比划当时的情形。
“早上她就在这里,还有、还有一个哥哥跟着她,他们在说什么异国恋人,我知道恋人,就是会牵手会分吃的的那种对吧?但是异国是什么呀?”
……
……
沉默。
应薇再也没等到表哥的下一句话,表哥甚至没有往她指向的方向看一眼。
沉默把她满腔的疑惑彻底压倒了在了那小小的脑袋瓜里,她也看出对方不想聊,怕惹人生气,只得换些别的话,学着大人寒暄。
“表哥,你从哪里回来的啊?”
“泽海。”
“表哥,泽海好玩吗?”
“还行。”
“表哥,我爸爸偷偷和我说你念书特别好,自己开公司,可有本事了。”
“嗯。”
“表哥,那你开公司之后,是不是就是老板了呀?赚大钱的那种。”
“不算。”
虽然每个回答都简短到毫无信息量,但每句话却都有问有答,这种耐心几乎像是曾经被人受过某种训练一样,车再一次停在了楼下。
“表——”
“到了。”
开了门下车的应薇却发现表哥没有回家的意思。
他只是站在车边。
应薇止住了脚步。
“表哥,你不上去吗?”
他冲她挥了挥手,准备上车重新发动车辆,应薇着急了,她扑通一下扒拉车窗上:“表哥表哥,那你晚上来吃饭吗,我们在四季酒楼订了好大的包厢呢。”
“不了。”
她连忙说出下半句话:“表哥,那我还准备了见面礼物送你,你等我下。”
“我还有事。”
“就一会儿。”
“……”
应薇听得懂沉默的意思。
“……可是……”她伸出手想要拉着他衣角,“今天我生日呢。”
她本没有心存希望,见他站在车边,步子竟然顿了下。
她惯会顺竿爬,忙不迭地喊:“你等等我。”
应薇飞快地跑了,哼哧哼哧地爬上了五楼,偷摸从柜子里找到个玩具,就要下楼。
“薇薇啊,过来,柜子里的书都潮了,今天日头好,拿出去晒晒。”
奶奶对她招了招手。
“可是我要拿东西给——”
“晒完再下去。”
“可是……”
应薇似乎感觉到什么微妙的气氛,求助地看向爸爸。
爸爸的脸色并不好,似乎刚刚发生了什么。
半晌,像是抵不过女儿目光的恳求。
“妈!”应宇不赞同地看向她,最后叹了口气,“来,我和我们薇薇一起,我们尽快做完好不好。”
“可是在等……”
他冲应薇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装模作样一会儿就溜走,应薇第一次进家里这间书房,跟着搬了几趟书之后就有点想要开溜的意思。
她心不在焉地东翻翻西翻翻。
角落是一个被收拾出来的小箱子,新的,她记得前几天这里没有这个东西,她打开看了看,里面也是一些旧旧的课本,还有一个贴着粉色贴纸的小盒子,有点丑丑的,还有一个破掉的玩具小屋。
她好奇地翻了翻,愣住了。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看到这个字迹。
这课本上的字笔走龙蛇,龙飞凤舞,头不是头,尾不是尾,封面的名字被一道道红笔划破了,划得很用力,里面的字迹排得像是被云遮住的星星,东一西一块。
但——和她检讨上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
是那个姐姐的字迹。
她睁大眼睛辨认第一页的名字,从那些龙飞凤舞里找到线索,像个小小的侦探。
第一个字是黎,她前几天刚刚认识,是课文里面黎明的黎,第二个字淇字,她不认识,所以只能认半边,是一个其。
可是他们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呀。
她有点好奇地问道。
“黎其是谁啊?”
……
……
她声音清亮,就像是红笔划过名字,撕破了原本平静的纸张,表面的温馨和暖黄色的灯光一下子变了色调,揉成一团。
撕拉——摇椅刷得定住。
几秒后。
课本被一双苍老的手几乎是抓走,她的手里变得空空如也,她听见爸爸小声地叫了一句妈。
但没用。
啪——
那本课本从窗口被丢了下去,砸在湿漉漉地雪地里:“是杀人犯,和季燃一起把你姑姑害死的——”
“杀人犯!”
“妈!”
应宇跟着老太太冲进屋子里:“妈!你吓着薇薇了!”
*
“他还留着那灾星的玩意!”
“晦气!”
过了好半天,从耳边的怒骂回过神来,表哥还在下边——应薇跑下楼,想要把课本捡回来。
雪地上一块一块脏兮兮的坑洞和向前延伸的脚印,但是那本被丢出窗口的课本却不见了。
她站在窗户下面,清清楚楚地听见楼上客厅传来的声音和咒骂。
“你把他带回来干嘛。”
“你想气死我吗?”
“我巴不得他早点死。”
“改了名字都改不掉他的晦气!”
“他杀死了我女儿两次,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他算个什么东西。”
奶奶知道站在这里听得见吗?
细密的雪被风斜扫,落在她的身上,把雪地重新铺的平整。
她低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发现在她站定的这个地方附近,有一对脚印尤其地深。
就像是和她一样,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
*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挪上楼。
她站在门口,门半开,屋里爸爸正露着一个笑,把木棰子在老太太身上敲来敲去,奶奶讽刺道:“你主意大得很啊,避着我偷偷帮衬他呢。”
爸爸向来知道奶奶的脾气,也不接话。
“敲我干什么,你自个胳膊都受过伤,敲你那胳膊去。”奶奶看了爸爸的胳膊一眼,皱巴巴的脸绷住了,口中骂骂咧咧,“该死的雪,又惹得人胳膊疼。”
爸爸作势捂起了胳膊,哎哟哎哟地叫了几句,夸张得不得了,把奶奶逗笑了,又用力把胳膊抡了起来转了几个圈才罢休。
奶奶一巴掌打在他锤子上,撞疼了手,又瞪了他一眼,爸爸赔笑脸过去给老太太揉手“今儿累着了,去睡睡,我送你去房间。”
半晌,奶奶没能抽走,又瞪了他一眼,看向门口:“好了好了,别闹,我们薇薇回来了。”
应薇听话地笑了笑:“我去写作业。”她心里还是想着那个箱子。
箱子里面?课本为什么不是表哥的?盒子里面是什么?还有黎淇是谁。
她走进书房,靠在墙角的那个箱子已经不见了,课本,盒子都消失地无影无踪。
她回过头看向客厅,其乐融融地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最后,应薇视线扫过客厅朝南的墙面。
墙面上灰扑扑的黑白照上,年轻女人咧着嘴露出笑,照片摆的位置是客厅最向阳的墙,外头的阳光洒在照片上,上头笑容都亮堂堂的,桌上的奖章也金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