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飞机冷吧,都快三月了,立春也过了,这雪突然就下下来了你说。”
应宇把夏天积压的短袖,还有些款式烂到不行的秋装一股脑从狭窄的仓库搬了出去,这些衣服包装上也落了一层灰,被搬起来的瞬间飞起一层白雾,他特意绕过站在门口的季燃:“你别动手,你难得回来。”
他放下货,抹了把额头,再抬眼,对方已经把最后一袋搬上了小货车。
“这么多年没回来还记得咱们家在哪里吗?”应宇坐上车见他没回家,笑了笑,“往中山大道走呗,过三个红绿灯,两条街就到,正好赶回去吃午饭。”
“不了。”
应宇笑容一滞,下一秒又和没事人似的,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怎么不吃了,说好了今天回家看看的,我亲自做,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吧。”
“薇薇之前没怎么见过你,听说表哥回来,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呢。”
“你以前有些课本还在家呢,我昨儿给你捡出来了,你初中的那些东西。”
没听见回应,应宇收回手,又自顾自地四处看看,他看了眼导航:“哎哟,中山大道修路,换一边开吧,走吧。”
他盯着外甥,露出个讨好的笑。
半晌,下一个绿灯亮起,车重新开动。
终于,见车还是往说的方向开过去了,应宇终究松了口气。
*
拉货的小卡车七拐八扭地绕进巷子。
邹城老城区这一片总说要拆迁改造,但最近又没了声,说是地方财政不行。
因此这边就一直破着,自住的都是些打小生活在这儿的大爷大妈。
小车颠簸了好几下,才在巷子口停了下来,应宇下车冲着楼上喊街坊四邻打招呼:“大爷今天钓鱼去了?哟,这鱼得有十斤吧,做的时候喊我啊,我也去来上一碗。”
“赵姐腿好了没!下次甭去学年轻人溜冰了。”
“何姨好啊,哎哟陈姨啊!吴姨你也——”
“吴姨?”
应宇愣了下,脸色一变,“吴姨你不是和我妈她去——”
话未落地,五楼窗户探出个花白的脑袋:“一大把年纪了不知道稳重点,喊什么喊。”
老太太一把年纪了眼神倒是好,看见那大包小包的,怒道:“应宇,你进货又没卖出去,怎么又拎回来了!!?”
应宇下意识地挪了下,想要挡住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东西,但哪有用。
“做事——”老太太的话断了,那一脸笑意从看见另一个人的那一刻起荡然无存。
应宇也知道这挪着没用,季燃早就比他高了个头。
他搓手讪讪一笑:“妈,你今天不是和刘姨吃席吗?”
“趁我不在,今天你怎么什么“货色”也往家里带啊。”
变了调的声音尖利。
隔壁的窗户有几道跟着开了缝,往这巷子里头瞅,定在被领回来的年轻男人身上——
打量着货色本人。
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好奇交谈和议论声从一扇扇窗户后头透出来,又杂又轻又密。
“谁啊。”
“是她常说的那个?”
“就是那个。”
细碎议论从每一个窗户后头长出来,去向明确地砸落。
像是从楼上淹下来的另一场雪。
应宇心里尴尬,偏头瞟着,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季燃。
却只见他依旧站着,一动不动,平静地像是丝毫没有感觉到这不对的气氛。
应宇抬起头,对着窗口叫了句:“妈……”
他的声音弱到连站在身边人都听得模糊,更别说窗口的老太太。
……
……
“妈……”
“剪一段时光——”应宇张嘴,又一个妈字后头半句话没被吐出口。一道救命的铃声响起,“缓缓流淌”的歌声撞破了凝固的冰面,他获救一样低头掏手机。
他再也没有敢抬头。
巷子里,只留下其他从上而下的目光注视在他身边的不速之客身上。
应宇对着手机:“喂?陈老师啊,对对对,我是应薇的爸爸,薇薇出什么事了啊?”
“好好好,我马上就来学校一趟。”
挂了电话之后,应宇依旧没敢往上看。
他只是偏头看向季燃,跺了跺脚,涩笑:“你说这事闹的,偏生走不开的时候这老师找薇薇家长,你也好久没……”
他说到一半声音低了,没说后半句。
半晌。
“好。”
他听见外甥近乎温和地应了一声,显然都这个年月,大家听话听音,都不用他把话说明白。
应宇松了口气:“下次、下次……”
车门落下,应宇看向面前,很快,地上只有两道车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换上客气礼貌的语调:“老师,家长这边……对对对,让他表哥过去了。”
“我们家应薇就麻烦你们多教育点了,她碰到你们这样的关心她的老师是她的福气。”
挂了电话,应宇把手也重新放进口袋,天冷,手疼,他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盯着那车辙看了几眼。
不知怎么的,想起他见到外甥的第一面,那是应宇妹妹去世的第三天。
应宇赶回良镇老家的那晚,家里似乎没人,也没灯。
黑得吓人。
于是,他放下东西,一间一间屋子地开灯。
应宇打开书房的门,半开的门内,从外边陡然出现光柱砍在门内人的背上,映照出转过来的半边脸。
而满地都是扬起的碎纸片。
门内的孩子沉默地对上应宇的眼睛。
应宇以为十几岁的孩子背着身子会是在哭。
但他没有。
他像个平静的哑巴。
应宇偶尔会觉得,明明十几岁的季燃站在那儿,却像一把年久失修的乐器,没人能拨动他的弦,因此大部分时间,他都默默无声。
妈的恨拨不动他。
他的关心拨不动他。
连他自己也拨不动。
*
一年级办公室内,小陈看向这位刚刚来的家长——
刚刚上任半个月,还没遇到过这么难教的孩子,见家长终于来了,好不容易松了口气。
她也不免多看了几眼。
这位家长极其年轻,且实在好看,相貌是清俊温和的类型。
平静,温和,体面。
打眼一看,她甚至觉得,就像是这孩子现在上房揭瓦他也只是会平静地留下一句知道了。
事实上,她刚刚说的一堆,也的确没引起对方什么反应,小陈锲而不舍地继续强调。
“这位家长,重要的不只是这检讨到底是谁替她写的,一次错误是小事,重点在于应薇同学一直说谎,甚至编出了一个故事。”
“孩子应对事情采用了撒谎的方式,才是大事。”
“教育是学校的事情,但是家里也是要配合的呀,这位应薇同学的——”
见小陈老师一顿,应薇又开口补充:“表哥。”
小陈老师叹了口气,捞出来一本粉色小象的方格作业本,季燃低头看向这份罪魁祸首,老师的声音在耳边晃荡。
她已经不指望这家长能有什么反馈了,但还是得说一说。
“首先,你看看这后边哪里是小孩子的笔迹和能写出的话!”
“特别是标题这里,老师是能看出来小孩的谎话的。”
季燃接过本子。
低眉垂头。
是最普通的格子本。
一页多的检讨。
不长。
他顺着老师的话,看向标题。
小陈却发现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动,极其细微的变动。
她松了口气,看来还是有希望。
季燃看向那行字。
没错。
面前的作业本上最上面是一行来回磨了很多遍的标题,纸都更薄了一层,下面则是一篇离题万里的小作文——做个有价值的人。
尤其明显的是,标题其中两个字与其他的字明显不是一个字体。
不可能是孩子写的。
那两个字就这样活生生地嵌在其中,字迹兀然一变,虽说是一笔一划,但下笔不轻,值字连笔,横点一顿,写法奇怪……又熟悉。
价值。
……
价值。
价值。
奇怪到季燃的手指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之后是心脏。
耳边原本很近的声音和说教声,忽然被抽空远去。
他的视线只是停留在那格格不入的两个字上,像是一条无意识咬到熟悉鱼饵,却依然不由自主地咬钩浮出水面的鱼。
很久之后,他听见了——
……
“应薇家长?家长?”
“嗯。”
终于。
他抬起头,将视线锚定在面前的一张张脸上。
就好像这样就可以不再低头再看一眼。
*
应薇已经被训了好一阵,抽着鼻子脑子犯糊,只偷摸瞅了这位刚刚回来的表哥一眼,她只在相片里见过这个和家里关系不好的表哥。
她本来想过,如果来的是妈妈,那少不了一顿打,如果来的是爸爸,多半能糊弄过去,但就好像是卷子上选择题里头四个选项里突然跳出个从不认识的V,还偏生自己跳到了框里。
此时,这位被誉为“扫把星”的表哥正打量着这份检讨。
似乎比她盯着自己不及格的试卷还认真,比自己研究“57”的红色分数怎么改成“87”还专注。
她这种状态的时候,陈老师的叨唠一般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很理解这种状态,就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已一定要分神的事情一样,比如她在课堂上脑子里冒出的精彩桥段,周末要去游乐园之类的天大的事。
她的检讨是这么严重的事吗?
她本来准备了礼物给第一次见面的表哥的,可是在这里老师骂着见面,好丢人。
应薇吸了吸鼻子。
……
……
“应薇家长?家长?”
她听见老师叫了好几声,终于拉了一下表哥的衣袖。
表哥这才抬头回神。
小陈老师是今年新来的,二十出头。
“你也看出来了对吧。”
小陈老师很珍惜第一次走马上任教育孩子的机会,她看着两人,说话格外认真,又一板一眼。
“应薇同学,你必须认真诚实地告诉老师,不许再用随便在路上抓了个要上班的大人,然后对方就坐在路边主动帮你写检讨之类的故事来欺骗老师,这是很拙劣的谎言,不可以把这些都推到不认识的大人身上。”
“这检讨到底怎么回事?老师再给你一次机会。”
应薇听不大明白“说辞”“拙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找人帮忙是做错了事,她语气弱弱的,只是她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件事老师不信,只得一次一次重复:“我、我早上从路上直接抓了个大人,然后问她她、会不会写检讨,然后、然后……她就坐了下来,说她以前很有经验,帮我、帮、帮我打个……样……”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打样是什么”。
应薇抽了抽鼻子,她是作弊了,可是、可是她不是骗子:“我早上……”
“她就班也不上了,事也不做了,就坐在路边给你写上了?研究了半天检讨?”
“她说她有经验,她——嗝。”
“说实话。”
“我没骗人。”
“最后一次机会。”
应薇意识到,小陈老师不信。
她永远也不会相信。
她会一直被小陈老师觉得是个骗子了,表哥也会觉得她是个骗子。
“我……我……”
应薇下意识地也想要编出另一个说法,但根据这个检讨的繁衍速度,短时间繁衍一个大人相信的答案并不容易,她脑子空空的,没砸出一个字,而且她已经做错了一件事了,她不想要再做错一件事。
她不想骗人。
“我……我——”
小陈老师鼓励地看着她,她知道小陈老师想让她说什么。
半晌。
“我——嗝——我!我承认……我骗了……骗……我骗……了……那个大人其实……我……我……”
小陈老师的那双眼睛柔软下去,更软了一下。
可她还是卡在半路,像是寻找依靠似的,忍不住最后看向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哥,那双眼睛垂着,没有看她。
她转过头,看向前方,明明小陈老师视线更温柔了,应薇却压着眼泪,努力不掉下来:“我……我错……”
“没骗人。”
“……啊?”
“她没骗人。”
此时。
一道横插进来的嗓音把她的哭嗝和即将出口的谎话都塞回来了喉咙里,包括老师眼里温柔的视线。
“这位家长,孩子变的谎话我们都能听出来,我们不是要惩罚孩子,你不用包庇。”
“我们说话要讲证据,既然这样,那家长您说说,是什么大人,在什么地方做的这种事,哪里会有个正经大人来——”
……
……
“我。”
“……”
“是我写的。”
小陈老师的话语被他的动作打断,抬头愣了一秒。
那只手只是从桌上拿起来铅笔。
指背微弯,扣在纸面上,见那一行行字往他那边拖了过去,抬手在那张检讨上写下了一行字。
比起检讨上的轻飘飘的力道,此刻,他的笔握得实在很重,重得多。
而陈老师像是个彻底哑火的手枪,嘴巴微张,却发不出话。
应薇含着眼泪的眼睛刷的一下就睁大了。
她这位只在照片上出现的表哥写的那行字和上午那位姐姐写的字——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