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允粼回来上学那天,是周四。
金恩池提前半个小时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早自习的预备铃响过,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进来,没有人打招呼。
直到铃声快结束时,姜允粼才出现。
今天穿了一件新毛衣,粉色针织,领口绣着塑料珍珠串,好几颗,微微遮住下巴,头发更长了,碎发遮住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早。”
姜允粼露出微微的笑容,青黑的眼皮也略略作弯,温柔,却疲惫不堪,像一条被剧烈拉扯过的琴弦。
她翻开历史书,照例该小声背诵,这一回却迟迟没出声,目光空洞,很久很久没有移动。
“允粼。”金恩池轻声叫。
姜允粼转过头,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看向她,努力弯出一个笑的弧度:“欧尼?”
金恩池想问她还好吗,姜父有没有再来,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但太残忍了,堵在喉咙里,只说出一句:“吃早饭了吗?”
姜允粼点点头:“吃了。”
金恩池知道她在撒谎。
姜允粼撒谎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一下,像受惊的蝴蝶翅膀。
金恩池没有戳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紫菜包饭,放在姜允粼桌角。
“我妈做的,太多了,我吃不完。”
这也是撒谎。
金母从不做早饭。这是她早起二十分钟,绕路去便利店买的。
姜允粼疲倦又安心地笑了,“谢谢欧尼。”
*
整个上午,姜允粼都很安静。
声音比平时更轻,目光总是很快移开。只有与金恩池对视时,眼睛才会多停留一秒,却迅速移开,像怕被灼伤。
午饭时间,金恩池拉着她去小卖部。
两个人站在货架前,姜允粼看着那些廉价的饼干和面包,迟迟没有伸手。
“想吃什么?我请你。”金恩池说。
姜允粼摇头:“我不饿。”
“你早饭也没吃。”
姜允粼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衣角。
金恩池心里涌起一股钝钝的疼,同时,还是极其强烈的不甘。
姜允粼要问“为什么”的话,她就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为非作歹的人可以过着众星捧月的日子,而真正善良的人受尽折磨?
凭什么她已经用尽全力却还是要被血缘亲人欺负?
凭什么要这么对待姜允粼啊?!
“那就买点备着。”
金恩池不再问,挑了最软的面包和最不伤胃的牛奶,塞进姜允粼书包里。
姜允粼嘴角掉得很深,似乎想说一种大事,却压抑下来,扬起笑容,词不达意:“欧尼,你对我真好。”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女生们三三两两地换好运动服,往操场走。金恩池换得慢,等她出来时,更衣室已经空了。
她正要往外走,手机在书包里震动起来。
前段时间,家里忽然汇来一笔钱,是爸爸寄来的,指名给她和妈妈买手机。
来电显示「妈妈」。
金恩池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恩池啊,下课了没?”金母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像在哄小孩。
金恩池太不适应这样了,像一场话剧,猝不及防拉她上场当演员。
“刚下课。什么事?”
“你爸让你明天晚上一起吃饭……”
金恩池惊奇问:“爸爸回来了?”
手机那头顿了顿,“我没告诉你呀?”
“没有。”
“哦,那就是忘了。反正就是明天晚上,我们要陪那位……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是一位高官千金,姓朴,还带着她女儿一起。你记得打扮得体一点,别给家里丢脸。”
“朋友?什么朋友?”
金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兴奋道:“你别管,反正很重要,你爸这次的机会,就靠人家了。你去了好好表现,嘴甜一点,知道吗?”
什么机会?为什么要我去?这两句话像两条长河,金恩池游不过去,筋疲力尽说:“知道了。”
“那就好。周六我来接你,挂了。”
电话挂断。
更衣室里恢复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操场上的笑闹声。
金恩池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
几天前,也是在这个更衣室。
宋惠珠难得冷静下来,二人面对面,宋惠珠问:“你家里破产了,为什么不说呢?我不值得你信任吗?”
说什么?
说她害怕这一切?
说她是有意的,她需要“纽约来的转学生”这个身份获得便利?
说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只有和姜允粼在一起的时候,才感到可以呼吸?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放回手机,离开更衣室。
*
操场上,体育老师正在让大家集合。
金恩池跑过去,站在队伍里,目光寻找姜允粼。
姜允粼站在队伍的另一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黑得太早,不得不开了路灯。
灯光照在姜允粼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瘦长的影子……第一次见到姜允粼时,这女孩像秋天的影子。
现在金恩池觉得,姜允粼不是秋天的影子,而是秋天的树,被风吹过,被雨打过,叶子落得差不多了,仍旧站在那里,没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