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空气浑浊而压抑,灯没开,窗帘缝隙透进几缕惨淡的光。
中年女人蜷缩在床尾的地板上,头发灰扑扑地扎着,缩着头,肩膀时不时轻微颤抖。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和羞愧,飞快地垂下,像一只地下鼠。
而坐在床边那把唯一椅子上的,那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皱巴巴的旧西装,领带挂在脖子上,松松垮垮,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是长期酗酒后的浮肿和潮红。
他正用一种混合着审视打量着金恩池,目光奇异,慢慢地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哟,这是谁啊?”
他声音沙哑而干涩,“我们允粼的同学?还是朋友?怎么,找我们家允粼有事?”
姜允粼的父亲。
乡下躲债、酗酒、赌钱、在教室里拖拽姜允粼的那个男人。
“我是她同桌。”
金恩池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意外地镇定:“她今天没来上课,老师让我来看看。”
“哦,同桌啊。”
男人拖长了调子,站起来,晃了晃。
“老师挺关心我们允粼的嘛,还专门派同学来看。”
他朝金恩池走近一步,一股劣质烧酒混合着汗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正好,你是她同桌,那肯定知道她在学校表现怎么样?学习好不好?有没有……交什么不好的朋友?”
姜父说最后几个字时,目光意味深长地在金恩池和姜允粼之间来回扫动。
“她很认真。”金恩池直视男人的眼睛,语气不变,“成绩一直在进步,没有什么不好的朋友。”
“哦?是吗?”
男人嘿嘿笑了两声,转头看向地上的女人,语气陡然变得尖刻。
“喂,听见没?你女儿成绩好着呢!都是你,成天哭丧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死了人呢!”
姜母瑟缩,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膝盖上,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姜允粼死死盯着姜父,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
“你怎么不说话?”
男人步子晃荡,“老子大老远从乡下跑回来,就为了看你一眼,你就是这副死人脸?啊?你妈没教过你怎么对长辈笑吗?”
姜允粼嘶哑,硬得像石头,“你出去。”
“出去?”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咧嘴笑起来,露出被烟酒熏黄的牙齿,“这是我女儿住的地方,我凭什么出去?你他妈住的老子钱租的!”
“你的钱?!”姜允粼猛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和失控,“你哪里来的钱?你的钱早就输光了吗?这里每一分钱都是我打工挣的!”
男人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抬起手,那巴掌带着风声,即将呼啸而下——
“不要!”
姜母发出凄厉的尖叫,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挡在了姜允粼面前。
那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一个趔趄,撞在门框上,却死死抱着姜允粼不肯松手。
“你打她!你打死我好了!”
姜母哭腔,却出人意料的尖锐,“你欠了一屁股债跑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母女?现在债主追不上你了,你又回来逞威风!你还是不是人!”
男人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愤怒、惊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姜允粼紧紧抱住姜母,眼泪终于无声滑落。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但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女人压抑的抽泣声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姜父从怔愣中回过神来。
他粗重地喘着气,目光在女儿和妻子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金恩池身上——还有外人在场。
“看什么看?”姜父恼羞成怒地吼,“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滚出去!”
金恩池一动不动。
金恩池捂住姜允粼拉她地手,坚定地说:“我是姜允粼同桌,也是她朋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姜父被噎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重重“哼”了一声。
他转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踉跄着朝门口走去。
铁门“砰”地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尽头。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姜允粼松开怀抱,想泄了力气,无助地蹲在地上,抱着头,无声地哭嚎。
姜母愧疚地直掉眼泪,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抱着姜允粼的脑袋,强撑痛苦安慰说:“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妈妈在,妈妈对不起你……”
姜允粼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紧紧握住母亲擦泪的手,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像一只终于找到发泄处的小兽,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姜允粼哭得不成音,发出原始的哀嚎,勉强听出三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嫁给他?
为什么不离婚?
为什么要生下我?
为什么要拖累我?!
为什么这么对我……
金恩池整张脸发麻。
她的母亲,那个恶狠狠说“把你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那个在电话里对另一个陌生人温柔呼唤honey的女人。
同样是母亲。
真的会拼尽全力保护自己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