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喝住正在吐口水的两匹马,拉回咬断缰绳的踏雪,然后纵身越过人墙,一个跨步横插两人中间,左脚踹开持刀的手腕,右肘顺势卸掉拳峰的狠劲,气沉丹田:
“都——住——手——!!!”
缠斗的两人同时收手,吴竞退到吴青蛾身边,黑衣男子则持刀在胸,警惕地看着他们。
“为什么打架?”
“他要杀我们的马!”
“明明是你的马先伤了我们的马!”
黑子男子想起被吐在脸上的口水:“还伤人!”
吴青蛾回头看了眼拉车的白马,想来应是威风凛凛的样子,此刻却耷拉着脑袋,脸上顶着伤,暗淡的鬃毛一缕一缕的贴在脖子上,是被口水吐的。
吴青蛾:“……”
看来是他们理亏在先。
她默默叹了口气,刚到手的银子还没捂热乎就要赔人家。
“兄台,对不住,”她抱拳道,“伤了你的马,我们赔。”
“赔?!”黑衣男子冷嘲,“你们知道伤的是谁的马吗?赔得起吗!”
“有什么赔不起的!除非你想讹人!”
“你!”黑衣男子刚想反驳,就听见一声:
“薛宁。”
声音清冷,如珠落玉盘。
吴青蛾耳朵里“嗡”的一下,脖子一点一点扭过去像是卡了劲的发条。
赵焱坐在轮椅上被仆从推着走过来。
夭寿了!怎么偏偏撞上这尊大佛!
“主子!”薛宁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他们的马咬伤了您的马!还出手伤人!”
吴青蛾:不是兄弟,你这状告得也太快了。
“穆王殿下,”她躬身行礼,顺便抬脚踹了下旁边还傻站着人的腿肚,“我弟弟与您手下交手实属误会,不过是两匹马起了些冲突,并非有心为之,还望殿下恕罪。”
“恕罪?”
薛宁咄咄逼人:“你可知这马是宫中御马,千金难求,如今伤成这样,凭你一两句话就轻轻揭过吗?”
“当然不能。”
吴青蛾微笑着看向赵焱,不卑不亢:“御马虽千金难求,但云州也有千里良驹,穆王殿下喜欢什么样的,末将这就为您寻来。”
“只不过……”吴青蛾环顾四周,“现下人多眼杂,莫让闲人冲撞了殿下才是要事。”
虽然我理亏在先,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也别做得太过分。
薛宁这才注意到围观的人群,示意手下将他们驱散开来。
赵焱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的骨扇,不甚在意地抬了下眼皮。
“马换掉,不要误事。”
说罢,用扇柄敲了下扶手。
仆从会意,推着素舆朝马车走去。
薛宁收了剑拔弩张的态度立马跟上,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他们一眼。
吴青蛾:?
这就走了?
“穆王殿下,”她朝那人喊,“您还没说喜欢什么样的马呢!”
赵焱一抬手停下轮椅,侧过脸淡淡地说:“宁朔将军一直这么有好奇心吗?”
他撂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被仆从护送上了马车。
吴青蛾:“……”
“他什么意思?”她扭脸问吴竞。
吴竞头摇的像个拨浪鼓,这他哪儿知道?
吴青蛾一头雾水地转过身,刚走出几步,忽然如梦初醒般一拍手。
他看见了!
那日在虎帐中自己开小差,他是看见了的。
她望向马车,回想起3018对男二的评价,忍到现在才发作果然是心机深沉,若是再遇见,得绕着点走。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还有件事等她解决。
吴青蛾虎着脸,三两步走到惹祸精跟前,抬手揪住它的耳朵:“差点就被做成风干马肉!以后不准再咬人吐口水!马也不行!”
天知道她方才面上看着镇静,实际上脑子已经转了一百八十个弯。这件事可大可小,就怕男二揪住不放非要踏雪的命,到时候只能硬刚。她都想到御史们“当街冲撞穆王车架,宁朔将军纵马出逃”的弹劾札子了。
踏雪任她揪着耳朵,眨着黑亮的大眼睛想要低头蹭她,被吴青蛾一脸严肃地拒绝:“不准撒娇!”
刚才的事着实让人捏了把冷汗,两人快速收拾好地上的东西,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边刚在马上坐定,就听见一声惊呼:
“吴将军!”
吴青蛾瞬间像惊弓之鸟一样炸开毛。
“谁?什么事?又怎么了?”
等两人循声望去,却是一个挑着担子站在街边的菜农。
“吴将军!真的是吴将军!”
他的喊声引来了街上行人的注目,两人瞬间成为目光的焦点。
“快看!是吴将军!”
“是活捉了乌丸首领的吴将军!”
“是朔原城外一箭震慑了乌丸人的吴将军!”
人群如潮水般涌上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吴将军,多亏了你我丈夫才能活着回来!”
“吴将军,你那一箭真是神勇!”
“吴将军,我想跟你学箭!”
“……”
吴青蛾和吴竞面面相觑,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底下的人群。不知是谁往两人怀中塞了个甜瓜,紧接着核桃、鲜鱼、鸡蛋……凡是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往他们怀里塞。还有几个大胆的姑娘,居然往吴竞怀里扔手绢和香囊。
“这……”
吴竞像烫手山芋似的拿在手里,收也不是丢也不是,求助地看向吴青蛾。
吴青蛾憋着笑扭过脸,我才不管!
挎着花蓝的小桃也听到了人群的呼喊。
是吴将军?
爹说过,都是因为吴将军打了胜仗,他才能活着回来。
她赶忙从篮子里挑出一朵最好看的夏菊,随着人群拥上去。
“吴将军——”
小桃努力踮起脚尖,把花高高举过头顶,可她微弱的声音转瞬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她的个子那样小,像是一片挤在人群中随波逐流的小树叶。眼见又要歪倒在一边,突然,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稳住她摇摇欲倒的身形。
小桃一时呆愣住,回过神后感觉手上一空,她连忙抬头看去。
吴青蛾骑在马上,一手持缰一手拿花,逆着光冲她灿然一笑,将花别在鬓发边。
原本安坐在车内闭目养神的赵焱,也听见了车窗外传来的喧闹。
“外面何事?”
车外的薛宁支支吾吾:“是……方才的二人……”
闻言,他拿起骨扇挑起车帘的一角,窗外照来一瞬晕人的阳光,让他不适地眯起眼。
不远处,少年将军被众人的欢呼簇拥着骑在马上。
她的笑容,比鬓边的鲜花还要明艳,比阳光还要耀眼。
赵焱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灼目的光刺痛般倏地收回手,云纹缎面的车帘无声落下。
他靠坐回软榻,隐入车内的阴影中,手中的骨扇散漫地一开一合。
榻旁的方几上,一支夏菊插在天青色的小瓷瓶中,在这个没有阳光眷顾的角落里,菊花暗淡的花冠无力地低垂着。
“唰——”
赵焱收起扇面伸手将花拔出,瓷白的手指重重碾过花心,金黄的花瓣如折断的蝶翅纷纷飘落。
他面无表情地掸去锦袍上的残瓣,用扇柄敲了两下车门。
“主子?”
“回行辕。”
车外的人顿了片刻。
“吴大将军在兴德楼摆的践行宴……”
车内寂然无声,薛宁不敢再问,调转了马头。马车四角上的铜铃叮当作响,伴着马蹄声渐渐远去。
……
西北大营,虎帐内。
吴青蛾和吴竞像鹌鹑一样缩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啪!”
吴蔚坐在椅子上猛地一拍桌子,把俩人震得一激灵。
“闹市之中公然斗殴,我看你们的本事是越来越大了!”
“爹,”吴青蛾立刻无辜地举起双手,祸水东引:“架是吴竞打的,我可没打。”
“擅自骑军马出营,公器私用,不是你干的!”
吴青蛾闭上嘴,乖乖放下手。
“之前就嘱咐过你们莫生事!现在倒好,冲撞了穆王的车架,他不计较便罢,若是计较写札子参你们一本,看你们到时如何收场!”
“三姐都说赔他马了,是他自己不要的。”
“你们还有理了!”
吴青蛾暗暗掐了把吴竞,俩人默契又熟练地往地上一跪。
“爹/大将军,我们错了”
吴蔚:“……”
“回回认错,屡教不改!这次绝不轻饶你们!”
“来人!”
两个兵士听令走进帐中。
“把这两个人给我拖下去各打二十军棍!”
两个兵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动手。
“怎么?还要我亲自来吗!”
“爹,”吴青蛾连忙解释,“我们并非存心生事,是他们想伤踏雪,阿竞一时心急才出手的。”
吴蔚听罢面色稍霁,手一挥,两个兵士麻溜地跑出了帐外。
“此次穆王是代天子巡狩,冲撞了他,你们可曾想过后果?”
看着跪着一言不发的两人,吴蔚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这件事你们一人写一份请罪的札子,不准刘起代笔!”
“还有,擅骑军马出营,一人抄一百份军纪,日落之前交给我!”
发落完,吴蔚起身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眼地上的两只鹌鹑,重重哼了一声:“人惹事就算了,马还惹事!”然后撩开帷幕走了。
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吴青蛾和吴竞对视一眼,同时长舒一口气坐在地上。
“刚才我真以为大将军要打我们棍子呢。”
思及吴蔚说过的话,吴竞扭头问:“三姐,那个穆王真的会……”
然而眼前哪还有人的影子,再一看,吴青蛾不知什么时候抽出张椅子坐在上面,正奋笔疾书。
吴竞:“……”
“三姐!你又不等我!”
军营外旗杆子的影子慢悠悠地在地上转了半个圈,虎帐内吴竞终于放下了笔。
他揉揉酸胀的手腕:“三姐,你也学学双手抄书,我都抄完了,你才抄一半。”
吴青蛾手上不停,抬头觑了他一眼。这小子为了应付抄书,苦练左右手同时抄书的本事,还真让他练成了。
“小将军!”
她刚要开口,被突然冒出来的一道人声止住话头。
回头一看,王大壮在营帐门口偷偷摸摸地探进脑袋。吴青蛾朝他一招手,他便如往常一样掀开一道缝,猫着瘦小的身子钻进来。
“师父让我给你们带吃的来啦!”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我肚子里正打鼓,料想你就该来了。”吴竞说着伸头去看,油纸里包着几块炸得金黄的糖糕,还有七八块梅花样的点心。
吴竞拿起一块糖糕撇嘴道:“苏叔可真偏心,带的都是三姐爱吃的。”
“那你别吃!”吴青蛾伸手抢他手里的糖糕,被他眼疾手快拦下,糖糕被囫囵个儿塞进嘴里:“没说不吃,三姐别那么小气。”
王大壮把油纸递给两人:“小将军,你们冲撞穆王殿下的事,营里都传开了。”
吴青蛾:“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呗。”
“我倒是挺佩服你们的,”王大壮道,“能为了一匹马得罪穆王,要是我肯定做不到。”
“对了,我还给你们编了回目呢,”他拿自己的手像惊堂木一拍,竖起两根手指“哇呀呀”地在空中比画,“就叫‘吴家将冲冠一怒为良骑,小将军唇枪舌剑战钦差!’”
吴青蛾:“……”
吴竞:“……”
两人嘴里叼着糖糕,啪啪啪给王大壮鼓掌:“没想到你还有这才艺。”
王大壮不好意思地挠头:“不瞒两位将军,我小时候的愿想就是当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哩!”
等吃完了点心,他细心将油纸收回怀中:“小将军、吴副将,我走啦。”
然后溜到帐门口,仍是先掀开一条缝儿往外瞄了瞄,再呲溜一下钻出,待窜出去老远见四下无人,才又挺直了腰板走路。
在他身后不远处,江尚杰正走在吴蔚身旁商讨今冬的军需,结果猝不及防被人拽着领子,拉进营帐后的角落。
“咳咳咳……”
他被勒得半口气没上来:“大将军?”
“嘘!”吴蔚拽着人,等王大壮走远了才松手走出。
江尚杰:“……”
他无奈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大将军,您躲什么?”
吴蔚:“你没看见王大壮那小子?他胆子那么小,万一撞见我吓着他……”
“又如何?”江尚杰抄着手,笑吟吟地明知故问。
“你别套我话!”吴蔚一摆手,大步走开。
一阵长风骤起吹动他的衣袍,带着些许凉意。
立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