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将军府的厨房里亮起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吴青蛾站在厨房的水槽边吭哧吭哧洗碗。
盆里是摞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碗碟。
这群人可真能吃,她边洗边感叹。一只烤全羊,一盘炒韭菜,一盘清炒萝卜丝,五盘荷叶饼外加一大锅羊汤,吃得是干干净净。
洗的正起劲,就听见厨房外有人走进来。
吴青蛾头也不抬:“你俩回去吧,不用帮我。”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拿起盆中的一个碗,站在吴青蛾身边。
“苏棉大哥?”吴青蛾一愣。
苏棉挽起袖子,把未洗完的碗碟揽过去:“我在你这躲躲,你二哥正拉着青鹤唱歌。”
吴青蛾:“……”
他们兄妹三人中,就数二哥吴青鸾和母亲柳闻莺长得最像,但却没有遗传到那副好嗓子,五音不全。可偏偏兴致来了,他就喜欢吼两嗓子,嗓门一开,方圆百米,鸟兽绝迹。
不知想到了什么,吴青蛾扑哧一笑:“小时候我刚来西北,爹他们担心我晚上一个人害怕,就派二哥来唱童谣哄我睡觉,后来才知道,他们说二哥唱歌,能止小儿夜啼。”
苏棉垂眸洗着手里的碗,闻言,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吴青蛾收回目光,将洗干净的盘子摞在一起,瓷盘相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棉大哥,你有心事。”
正在洗碗的手一顿。
如果说以前的苏棉像空中的朗月,能让人一眼望到底。那现在的苏棉,就像月光上笼着一层白纱,模模糊糊的让人看不清楚。
他有心事,吴青蛾能感觉到。
可是……
厨房内,针落可闻。
苏棉不愿说,她便不再问。
吴青蛾把洗好的碗碟码放进橱柜里,擦干手,又从另一边的柜子上拿出一盘绿豆糕:“我们回去吧。”
苏棉的表情像被噎了一下。
“……小妹……你没吃饱?”
吴青蛾肃然摇头:“我们回去救人。”
二人沿着鹅卵石小路回到后院,还未走近,一股极具攻击力的声浪横穿月洞门,向他们袭来。
起初是大锤砸墙的低音,接着急转而上如烧开的水壶的尖啸,胸腔的共鸣似平地而起的飓风,夹带着尖利的哨音席卷而过。
吴青蛾端着盘子的手一抖。
她深吸一口气,冲锋般闪现到吴青鸾面前,粲然一笑:“二哥吃点心。”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块绿豆糕塞进他嘴里。
唱得正起劲的吴青鸾:“……”
“小……”
见他还有说话的余地,吴青蛾出手如电,又塞进去一块。
“……”
吴青鸾鼓着腮帮,眼神幽怨地看着她。
吴青蛾松快地拍拍手,这可不能怨她,谁能想到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嘴里却藏了个锤子。
一旁的吴竞心有余悸地拿起一块绿豆糕,缓了缓:“三姐明天要接圣旨了吧?”
吴青蛾轻“嗯”了一声。
“听说这次来的使臣是位王爷,大哥二哥你们见过吗?长得啥模样?”
吴青鹤摇头。
“咱们这位使臣,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吴青鸾终于拿水顺下噎人的绿豆糕,“想知道他长什么模样,明天不就能见到了,总不能宣旨还能推三阻四地不来。”
“二弟。”吴青鹤开口提醒。
吴青鸾满不在乎地一挑眉,不再作声。
吴青蛾捏起一块糕点,没在意他们说的什么使臣不使臣,满脑子盘算的都是这次能发多少奖金。
夜色渐深,众人散去。
翌日,鸡刚叫第二遍,周蝉和林巧兰就推开门,把还赖在床上的人拖过来洗漱。
吴青蛾坐到镜子前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倚着林巧兰打瞌睡,嘴里还不忘嘟嘟囔囔:“不用梳那么仔细,带着兜鍪看不出来。”
“那不行,小姐是要接圣旨的。”
林巧兰说着和周蝉一左一右,架着吴青蛾给她编头发。
等收拾妥当,苏婶也将热腾腾的早饭端了进来。
吴青蛾拿起一个撒了芝麻的糖糕,一边吃着一边抬起胳膊让周蝉给自己套铠甲。
“噔”,一声熟悉的系统上线提示音。
“嗨~宿主,我回来啦~”
吴青蛾低头整理着胸前的甲片:“你回来的挺是时候。”
一回来就看到宿主全副武装的3018:“……”
“你穿铠甲干嘛?又要去打仗!”
平时吴青蛾练兵穿的是较为轻便简单的皮制护甲,只有在出征时才穿冷锻钢的铠甲。
“没有,”她接过周蝉手中的兜鍪戴上,“今天迎圣旨,要穿得隆重一点。”
3018松了口气,一紧张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宿主,”3018语气酸溜溜的,“你运气还怪好嘞。”
“这不叫运气,这叫聪明才智。”
吴青蛾穿戴整齐,冲两人一挥手:“我去啦!等我的好消息!”
说完,迈开欢快的步子——
领奖金去喽!
……
西北大营,虎帐中。
军中的将领早早地候在帐内,然而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仍不见有人来。
吴竞站在吴青蛾的右手边,颇有些不耐烦地小声道:“这使臣到底什么时候过来,等了这半日,往常咱们兵都练完了。”
“还有这铠甲,穿着又闷又热的。”
吴青蛾扭头:“平常出兵时没听你抱怨过,怎么这会儿抗不住了?”
“打仗哪跟这一样,这半天站下来比打戎人都累。”
干等了半日,吴青蛾的脚也站得酸疼,左右交替轮换着重心。眼看时辰都快到晌午了,使臣不会吃了午饭再过来吧?
胡乱猜测间,虎帐外远远地传来人声。
吴青蛾连忙撞了下吴竞提醒他站好。
说话声逐渐近了,中间还夹杂着另外一道声音,听着像木轮滚过地面。
木轮?
吴青蛾歪头疑惑片刻,猛然醒悟:奖金嘛,多了人抬不动,自然要用推车来运。
皇帝还挺够意思。光是这么一想,吴青蛾脚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虎帐内倏地一亮,有人掀开了帷幕。
“殿下请。”
是吴蔚的声音。
吴青蛾低头与众人一道俯身行礼,木轮咕噜咕噜从地面滚过的声响,在安静的帐内显得格外突兀。
“众位将军免礼吧。”一个尖溜溜的嗓音响起。
吴青蛾直起身,闪着一双财迷眼透过面前人群的缝隙,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木轮声响的源头——
目光触碰的瞬间,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这怎么是个人?
等等,他不是……
那天在林中遇见的瓷娃娃?!
“怎么是他?”
“怎么是他!”
两道声音同时在脑海中响起。
“你认识?”
“你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