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瑾后背如同上好美玉被生生砸裂、碾过、划透,冰纹遍布。
水声轻响,徐瑾微微侧身,长发松动,又一道疤痕从脊背隐没入水中,浅淡却狰狞。
祁杪咬牙,静静候在门外。
“劳烦诸位。”徐瑾穿上御衣衣,脸上挂着浅笑,向内侍们点头。
他推开门要出去,就对上祁杪那双带着怒气的眸子。
“陛下。”徐瑾骤惊。
祁杪沉着脸,没回应。
“徐大人,我带您去寝宫。”侍者恭声道。
徐瑾觑了眼祁杪,不知道又哪儿得罪他了,面色这般沉郁。
罢了,溜之大吉。
昭晖殿侧便室,一室静谧,只余灯花轻爆。
他望着那铺好的床榻,心中百感交集。
自初次觐见祁杪以来,那人便似步步设局、处处下套。可他分明无财无权、无门无势,这般费尽心思,究竟意欲何为?
徐瑾把玩着桌上的玉制镇纸,打量暖室的布局。
他本就浅眠,又身居禁宫,心下难安,不愿早早安寝。
“大人,陛下叫我来送安神汤。”门外响起叩门声,一侍人走来。
“有劳,我过会儿喝。”
“……陛下叫小的看着您喝完。”他略带为难。
徐瑾略一皱眉。
祁杪多吩咐一句是对的,徐瑾对他疏离且厌恶,压根没打算喝这杯来历不明的汤剂。
侍人可怜巴巴直直望着他,没走。
徐瑾低声叹了口气,拿起碗喝干汤水。
“谢徐大人!”
“他当真喝了?喝光了?”
“回陛下,喝得干干净净。”
祁杪勾唇,把安眠散塞回暗格,又拿出银围尺,遣散偏室外等候吩咐的侍者,悄无声息走进一片阒静。
桌上瓷灯的火苗含韵律地跃动,徐瑾趴在桌上熟睡,传来是阵阵绵长而轻的呼吸声。
光影在他身上恍惚移动,长发遮住大半张脸,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祁杪勾起徐瑾半干的屡屡乌发,笑了。
若是他清醒着,只怕又要躲开半步。
“光生要是一直这般不躲不逃,该多好啊。”祁杪亲/吻勾起的头发,又小心翼翼地放下。
他抚起徐瑾的脸,只见他眉头微皱了下,微偏过头,也只能任由祁杪把他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途中祁杪手上也不老实,捏捏胳膊掂量分量。
翰林院这么累人的吗,看着比小时候要消瘦不少。
趁着放榜出进士,得多给翰林院添点人手了。
……
翌日清晨,徐瑾扶着昏沉的头,慢慢直起上身。
昨儿他喝了那汤,不消片刻就倒在桌上了,怎么现在是在榻上……
徐瑾脸色微沉,什么安神汤,完全是害人不浅。
他利索穿戴整齐出宫,没向祁杪报备一声,却碰上了要进宫的祁杭。
“武宁公主。”徐瑾恭敬行礼。
“免礼免礼,”祁杭显得很是忙慌着急,本要匆忙走过,瞥见是徐瑾,又半折过身来,“诶,徐翰林,这么清早就找皇兄?可有要事?”
“是。”昨晚无事发生,可他就是对宿夜一事开不了口,索性应下。
“那成,你快去禀报,就当没看见我。”祁杭撩起裙摆,“我先行一步——”
边说,祁杭边疾跑而去。
徐瑾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随即左右摇头。
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妹。
祁杭时间算得妥当,待她装作熟睡醒来睡眼惺忪地在花园里打太极时,祁杪的脚步声才从身后传来。
“困就再回榻上睡去,又在这儿装模作样了。”
“这叫哪门子装模作样,十几年的习惯。”祁杭心里窃喜,转过身,瞧见祁杪斜倚着墙根,笑着看她。
“少来。”
祁杭浅笑道:“我的好哥哥,今儿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又做什么亏心事了?嘴这么甜。”
“哪里的话。”
“你不是老让人给你炼暗器,这内廷匠作中,谁手艺最是细?”祁杪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要打什么?”祁杭微愣。
祁杪看向御花园里含苞待放的海棠花骨朵,在微风中颤着,手指间摩挲,眸色晦暗不明。
“…打些链子。”
徐瑾出宫换了衣裳,又疾步入宫上朝。
自遭暗杀,他可就在堂上噤了声,饶是祁杪总鼓励诸官“有言尽言”,他也是一副哑巴模样,当了翰林学士,职亲地禁,他跟原来的文人诗友也生疏不少,也不用在皇帝面前替人佐言,捱到最后一个官奏罢,祁杪说散朝,一派走到大宫门外头,才感觉自在些。
今儿这朝堂可如以往那么好捱了。
因为莫柯繁发威了。
祁杪刚说完“诸卿可有本奏?”,莫柯繁就从班中踏出,躬身捧笏道:
“臣,镜天寺少卿莫凡,有本启奏陛下。”“讲。”
“往年有陈年积案多起,为首的便是那光维寺命案,其罪证确凿、供状俱全,本可按律定罪,明正典刑。如今又浮现新证,然此案久为律枢府压搁,悬而不判,滞而不决,致使凶徒逍遥法外,冤抑不得昭雪。国法所在,民心所系。若罪证可凭而不究,案牍可结而不裁,恐有伤国体,失天下苍生之望。”
“臣不敢缄默,谨据实奏闻,伏乞陛下明察,严惩怠玩失职之弊,以伸公道。”
不得了不得了,徐瑾眉梢一跳,本就弓着的身子又弯了几分。
莫柯繁与律枢府侍郎不合的事人尽皆知,可这对镜天寺和律枢府的公务没太大影响,公事公办,两部官员也是正常往来。
如今莫柯繁当着天子的面直接参了律枢府的本,这撕破的脸皮哪能再缝合如初?
他看莫柯繁,她脊背仍挺得笔直,哪有半分退避之意,又看南班律枢府官员,各个面色铁青,就是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唐嬛,唇角也几不可察地绷紧。
满朝章服之侣介胄之臣噤声垂首,祁杪不出声,殿上气氛紧绷得很。
这时,立于殿侧宿卫班次中的一年轻男子微微上前,躬身行礼至莫柯繁身侧后方。
他不过二十四五年纪,身着侍卫轻甲,身姿挺拔却不显凌厉,说:“臣,翊府左中郎将黄思彬,冒昧启奏。”
祁杪侧目,没加斥责。
“臣世代宿卫,职在扈从陛下,不敢妄议刑狱。只是近日济中街巷多有议论,都说旧案忽有新证,百姓亦在观望朝廷如何处置。律枢府诸位大人纵有处置迟滞之过,但若骤然加罪,天下人只会以为朝廷讳于翻案、不愿纠错,反而更增流言。臣斗胆恳请陛下,令二府秉公对证,厘清新旧线索,以公示天下,方显法度清明。”
静,还是静,落地可闻针响的静。
祁杪看着他,神色稍缓,道:“既旧案有新迹,舆情未平,此事便不可偏听一方。传朕旨意:镜天寺少卿、律枢府侍郎,二府会同查办。将前后卷宗、新得线索一一核对,厘清原委,三日之内复奏。务使案情昭明,不纵不枉,以息流言,以安朝野。”
*
说朝中办事效率快吧,徐瑾调任前后忙活三个月,最后没调成;说慢吧,钱乐虹乞骸骨的奏疏今日刚递上去,晚间就从宫里传来祁杪批允的圣旨。
“这么快?”向雪说,“这……新掌院的人选也没拟定好吧……”
薛翁益把松子酥递到她嘴边,说:“就你话多。”
钱乐虹像看着孩童般瞧着她们打闹玩笑,道:“我订了醉仙楼的雅间,三日后在那儿办祖饯宴,都得来。”
到了第二日,吏部开列人选,最终题请钦定徐瑾为新掌院,即刻到任。
徐瑾头个不愿意。
“吏部这是弄昏头了。”他小声嘟囔。
“徐光生得了便宜还卖乖。”向雪跟着他嘟囔。
“这可是陛下的旨意。”钱乐虹道,“吏部只奉命行事。”
薛翁益打圆场道:“圣上慧眼识珠,知道徐兄是个宝贝珠玉,肯定不愿意放过他咯。”
当日,徐瑾主动进宫找祁杪。
“陛下,臣恐怕担不起翰林掌院一职……”徐瑾跪在他面前说。
“为何?侍读可是从五品,翰林的二把手,钱掌院要辞官归乡,朕把你提上来做一把手,岂不是顺水推舟,人之常情?”祁杪坐在御座上,看着徐瑾低垂的头。
“臣没这么大的野心……何况院中有比我更合适的掌院人选……”
徐瑾听见祁杪起身布料摩挲的声音,下一刻,明黄缎皂靴映入他的眼帘。
祁杪伸出手,抬起徐瑾的下巴,让他跟自己对视。
徐瑾对这种肢体接触极不适应,垂在身侧的指尖扣着衣角,下意识吞咽口水。
祁杪端详着他的脸,笑道:“爱卿是想让朕收回成命吗?”
“朕说的话,下的旨就如这泼出去的水,哪能说收回来就收回来?”
“你若昨日来,朕兴许就改了主意了。”
“得了,快快回去交接,别让钱老掌院等急了。”祁杪松开钳制他下巴的手,转身要坐回龙椅。
“陛下三番五次如此,到底意欲何为?”徐瑾心一沉,索性把话说开,“若是臣得罪了陛下,还望陛下明示。”
祁杪嘴边溢出笑来:“卿怎么把朕误解的这般深呢?朕这是器重爱卿啊。”
不得已,徐瑾不仅没转出翰林,甚至短短五日内,又升了官。
临离宫时,徐瑾眼底一片阴沉,与祁杪明媚张扬地笑成了鲜明对比。
“光生,吃菜啊,怎么心不在焉的?”一旁的范伸见这祖饯宴吃了大半,徐瑾没怎么动筷,对他私语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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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