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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臣 第2章 疤痕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2 01:23:44 来源:文学城

他笑得坦然,手像刀般往颈间一笔划。

徐瑾眼波深沉,没有回应。

“我知道徐卿不是一生依样画葫芦的人,转任亦是深思熟虑之举,但方今是朕即皇帝位,”祁杪摆了摆手,用殷切的眼神望着他,“爱卿可不可以给朕个薄面,与朕同心辅国共事?”

身为君王,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把徐瑾架得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朕可不像父皇和皇兄,但凡政见相左,便欲摧折殆尽。”祁杪意态疏懒,补充道。

“陛下如此器重臣,臣受宠若惊。”

“就这些?”

徐瑾把下瓣片唇要咬出血来,祁杪才放过他:“罢了罢了,不逗徐卿玩了。”

到了酉时,徐瑾逃也似地跑回太史府。

新帝阴晴不定,伴君如伴虎,这职他调定了。

翌日休沐,徐瑾原想去宋府坐坐,同香海郡主略叙闲话,再把这几日连夜绣好的护腕送给宋越。

谁知祁杪的总管太监亲自叩响府门,嘴上说着“陛下口谕”,就把他又“请”回昭晖殿。

他踏入殿内,这会儿祁杪正背着他,凝神看墙。

“免礼,过来。”祁杪突然出声。

徐瑾只得依言走近:“陛下圣安。”

墙上只挂了一柄佩剑,暗朱剑鞘,鞘口镶着细碎的鎏金,并非寻常古剑。

好好的休沐陪这恩威莫测的天子在这看剑,当真扫兴。

“当年,母后就是用这把剑自刎了断的。”祁杪扬了扬下巴点那剑,用平语说。

徐瑾愣住,这陈年往事实在犯不着跟他一诉,他现在只觉这剑就悬他头顶上空,无论怎么回答都会坠下,要了他的命。

景熙十三年末,祁盈水抄查李家,却留了皇后李春休一条性命。

可在一切尘埃落定,一夜,李春休在侍寝前,拿着从李家抄来的佩剑自刎。

此事轰动全国,谁人不知,却没人敢再提起。

“你说,她那时要是不这么刚烈,如今不就能安享太平,成这天下之母了?”

祁杪转过身,正对着徐瑾道。

他身着石青常袍,腰间只系一根素色软带,带子末端轻轻坠着一枚平安符。

“先皇太后当日之痛,非臣所能窥测分毫。”徐瑾垂首,盯着那不甚起眼的平安符,“她以玉碎之姿,全一身清誉,全一腔赤诚,绝非贪生畏死之辈。”

红绳系着平安符的方正牌面,素底上是织出的玉簪垂蕊,花瓣旁的红边已被磨得泛软。

“那换作是你,陷至那般绝境,又当如何?也会自刎谢世吗?”

徐瑾踌躇不答。

“臣不如先皇太后那般有气节。”良久,徐瑾坦言。

“如此便好。”祁杪嘟囔了句,坐回殿上,“朕可没有休沐,就委屈徐卿这几日随朕一同处置这些积压的政务。”

“替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说着处置政务,徐瑾连着五日侧坐在祁杪身边,尽是被他吩咐着在翻些礼部文书,这倒也投徐瑾所好,只当是为他日入礼部预作习练。

祁杪时常问些莫名刁钻、难以作答的话题,他皆含糊应对,引经据典虚与委蛇,一味恭谨谦顺,堪堪将话头圆了过去。

他的热情过甚,哪像皇帝对臣子考校试探,完全就是友人言语间的捉弄,徐瑾前些时候还不知如何应对,如今则颇为熟练。

七日过后,钱掌院派人给徐瑾送去小笺,意在让他赶紧回翰林当差,这随侍将近十几日,院里诸事几近壅滞。

徐瑾读完,只是一味扶额,回了封“在下尽快”,又赶去皇宫。

待他终于把主客司近十年朝贡、藩务、外交诸档翻完,向祁杪禀报,他看也没看徐瑾,凝神批注折子,说:“那徐卿就先回去吧。”

回哪?赶快下旨给我改任啊,徐瑾心中暗忖。

祁杪把胸/前一叠奏折批完,见徐瑾愣着不走,挑眉看他。

“臣改任一事,尚未得陛下恩准。”

“你不是说朕器重你,你受宠若惊?”祁杪懒洋洋道,“给朕戴了这么个高帽,我不得把你放在翰林院好好‘宠宠’?”

几句话听得徐瑾头皮发麻,就是皇帝也不能这么不可理喻又胡搅蛮缠。

“臣那时口不择言,并非此意……”

“这样吧,”祁杪打断他,轻笑了一声,“徐卿陪朕玩个游戏——”

他正说着,抬手将腰间系着的平安符取下,放在掌心。

“爱卿若是猜出此符是谁赠与朕的,朕当即让齐尚书领你去礼部上任。”

“臣可猜几次?”徐瑾没法拒绝,又怕祁杪耍滑头,问。

“不限次。”祁杪眼角含笑。

徐瑾喉间微涩,下意识咽了口津唾。

这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仿佛料定他猜不到似的。

“先皇太后?”

祁杪轻轻摇头。

“武宁公主?”

“不是。”

“先帝?”

祁杪嗤笑:“他若送我这个,那便是日头打西天出来了。”

祁杪每一次否认,都让徐瑾心沉了半分。

“陛下……莫不是在戏耍臣?”徐瑾大着胆子问道。

“爱卿真是冤枉人,”祁杪撇嘴,“自己猜不出还要怪罪到朕身上。”

“那这赠礼之人,臣可认识?”

“认识,”祁杪舔了舔唇,“而且,你很是熟悉。”

徐瑾怔住了。

总不能是宋越吧?

莫非是徐琛?

这太荒谬了。

“臣猜不出。”徐瑾又扯出不少相识的同僚,祁杪皆是摇头,最后败下阵来。

“爱卿不再猜猜?亏朕提示得这么明显。”祁杪装作遗憾叹气,把平安符重系回腰间,又露出那副顽童得逞般的微笑。

“既如此,爱卿就老老实实在翰林院待着。”

阳春三月,院子里的杨柳抽枝,随风荡漾,投下的影子却像是无数条鞭子在挥舞。

值房里没什么急务,编修、检讨们各自临帖校书,笔尖沙沙,偶有轻咳。

徐瑾校阅完奏章,正托腮凝视外头的好春/光。

他尽管烦闷,也已明白,祁杪不想让他离开翰林,那他便哪儿也去不了。

皇帝能掌握臣子的生死,自然也能控制他的动向。

徐瑾心下不满,却没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愤懑。

掌院钱乐虹刚批完几卷文稿,搁了笔,端起凉茶慢啜一口。

恰巧此时薛翁益给钱掌院送稿,见她神色倦怠,轻声道:“大人今日气色略差,要不暂且歇息片刻?”

一语甫落,满室的人皆停下笔,望向这位可敬的上官。

钱乐虹抬眼,摆了摆手,示意薛翁益关上门。

“歇不歇,也差不了几日了。”她笑了笑,目光温和,“如今这殿试也结束了,今年也没有馆选可忙活,我昨夜已把乞骸骨的折子拟好了,只等个妥当日子递上去。”

徐瑾眸光一滞。

薛翁益垂手而立,赶忙说:“大人身子尚健,如今朝中正是……”

“我在翰苑三十余年,从一个小小检讨,熬到这掌院之位,够了。”她乐呵呵道,“我这眼早花了,夜中校书,小字都已看不甚清,若再占着这位置,反倒耽误你们。”

“您万万不可这么说……”

“徐瑾昨岁就要调职,在这待一日少一日,如今您也要走……那咱们翰林哪还有人啊……”正校着书的向雪嘟囔道。

钱乐虹说:“我辞官,你们可拦不住;光生嘛……”

似要卖关子,她悠悠道:

“他可是走不了咯。”

一句话,房里人又是一惊。

“这是怎么……”连薛翁益都叹道,“不是好好儿地按规程办的,吏部也没为难人啊。”

徐瑾轻笑一声,解释道:“陛下之意,臣当仍在翰林供职。”

“我早就同你说过,照你这才能,就该老实在翰林院待着,当时饶是我如何劝说,你皆不听,你看,还不是被圣上打回来了?”钱乐虹微微一笑,眼角便漾开几缕细纹。

“您说的是。”徐瑾垂眸,恭敬道。

众人无话,向雪笑道:“这样也好,徐瑾走了,光靠我们几个可忙不过来。”

“都别愣着了,继续办事。”

*

今日散值早,徐瑾约宋越到珍馐阁小聚。他一进雅间,宋越已经坐在那儿等他了。

“怎么来得这么早?”徐瑾久没见她,舒心笑开颜,朗声道。

宋越还没来及回话,那店小二进门说:“二位客官,今日店里新备了莲子茶,那都是刚采的莲子,新鲜着呢!清香解腻,要不要给您换一壶?”

“成——” “不必了。”

宋越又说了遍:“不必了,把门带好。”

“怎的不要?”那小二退下,徐瑾纳闷问。

“我看你真是成日在翰林改卷书改糊涂了,连自己忌什么都不记得了。”宋越嗔怪道。

“哦!是了是了,我是吃了莲子身子不爽。”徐瑾憨憨一笑。

二人曾去莲寿寺内的荷花池划船采莲,宋越与寺内饭头相识,采了莲蓬就非要拉着她做莲子羹,说要让徐瑾尝尝寺里的好手艺。

饭头也宠她,二话没说剥莲子去莲心,慢火炖成羹汤。

等这羹终于入了二人的口,还没走出寺庙的大门,徐瑾便又是腹中绞痛又是喉咙窒塞,宋越慌忙找来医僧,才知他食莲作疾。

“这般不注意身子,当真让人头疼。”宋越佯装生气。

“这不是见着你激动的,宋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可好?”

宋越瞥了他一眼,随即二人相视一笑。

宋越雀跃地说:“我今儿带了玉人面。”

“喝腻九重春了?”徐瑾坐在她对面,“我前几日让玉液坊又酿了两罐。”

“酒也得换着喝味儿才新鲜。”宋越叨了块白斩鸡放进嘴里嚼,“等酿好了我就又想喝了。”

“那成。”

食到途中,徐瑾见她吃得高兴,拿出臂鞲,轻轻推到她跟前:“呢,下次打马球可一定得戴着,别擦破了皮。”

宋越一看见那小物件,眸色一亮:“你自己缝的?”

“那是自然。”徐瑾前倾上半身,邀功般说,“不错吧?”

“好极了,”宋越像煎炒菜肴般将臂鞲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看遍,笑得明媚,“那我日后打马球,次次都戴着。”

“好。”

“对了,你何时转去礼部?”宋越问,“年初不是都办妥贴了?怎么还在翰林待着?”

“甭提了,”徐瑾摆手,“我去面见皇上,原以为领旨上任,结果过几日就驳了改任奏。”

宋越蹙眉思考,故作深沉:“徐光生呐,真不简单啊。”

“愿闻其详。”

“我说你这个人真不简单,”她一指徐瑾,“新帝都看出你是个贤臣,不肯遣你去外朝之职。”

“但愿吧。”徐瑾对此不愿多聊,只淡淡附和道。

随即他似想起什么,戏谑地笑道:“就算我不简单,不还是你的人?”

“那还用说。”

“那你不就更不简单了?”徐瑾反指宋越,说。

宋越眼睛一转,笑了:“好好好,在这儿等我呢。”

说罢,两人极有默契地举起酒盏。

“叮——”

徐瑾近乎烦闷地把玉杆笔一甩,外面天色已黑透。

今日是他在皇宫轮值,青天白日里,祁杪什么也没吩咐,偏偏等要离宫了,他款步走来,让他润色起草圣旨。

他已经改了三版,祁杪一瞥就否了。

这第四版,一改就改到亥时初。

他从值房疾走去昭晖殿,把这半定的稿子呈给祁杪。

后者将目光从折子中抽出来,瞥了眼那密密麻麻改满删定的宣纸,便点了头。

徐瑾心下松了口气:“那臣就先……”

“哟,这天色都这么晚了,”祁杪佯装诧异,合上正读着的奏疏,“再赶回府不知还要几时,爱卿不如今日就在宫内歇息吧。”

“陛下,这怕是不妥。”徐瑾闻言,忙抬头说。

祁杪止住,语气已是定夺:“宫门已下钥,文恩,带徐卿去净沐。”

立在旁的内侍总管立刻躬身应诺,领着徐瑾转过两道暖廊,到了处僻静宫宇。

推门而入,暖意扑面而来。

房内有一方以整块青白石凿成的巨池,阔可丈余,深齐腰腹,如一方小池。

温水自龙首兽口中缓缓注入,水汽氤氲,漫上淡淡的兰汤香气,两侧立着雕花木屏,屏后早有宫人垂手侍立,手中捧着巾帕软衣、香膏胰子。

“大人请入池净沐。”

徐瑾望着这御汤,心中震撼。

眼下若不洗,便是不识好歹,驳了圣上的颜面,他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宽衣解带,赤/身进了浴桶。

门外的内侍见祁杪走近,欲出声通传,被他抬手止住。

门未合严,留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烛火隔着屏风昏昏融融,徐瑾背对着门洗浴,长发如墨瀑般垂落,直覆至腰下,乌发与池中暖白水光相映,衬得那一身肌肤莹白似瓷,光润如玉。

等那垂/涎的目光从下身慢慢描摹上腰窝,祁杪的目光骤然一凝。

那乌发遮掩下,道道疤痕横满肩胛腰侧,长而狰狞,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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