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 第35章 深察院

离魂之症，起初精神萎靡，夜梦惊悸。而后记忆流散，言语、过往，如沙从指缝间逝去。

是夜，望乐陷在无稽之梦里。没有上下，不辨左右，唯有无尽的空茫黑暗。未及挣扎，便被寒意激醒——原是半幅被子滑落，夜风灌入颈间。

既醒，再无睡意。

万籁俱寂中，一缕异声钻进耳里，似呻吟，似哀嚎，又似野兽低吼。

她凝神再听，那声音真切，并非幻觉。望乐披衣起身，翻窗而出，轻如落叶。不知为何，她不愿惊动任何人，只想独自探个究竟。

几乎在同一刻，盲巫伍灵于黑暗中倏然睁眼。

锁御阵有一丝微澜——那阵法防的是魂火炽盛之物，却未料到一个魂火极弱之人能踏阵而出。那缕魂火太弱，弱到靠近人群便如滴水入江，几不可察。

望乐循声而行，在一处悬着“深察院”匾额的院门前停下。

守卫森严，绝非闲逛可入。她面色未改，径直上前，自怀中取出一物——渊王殷浩所赠的那枚青玉佩。来都来了，试试无妨。

她自怀中取出渊王所赠青玉佩，守卫接过就灯细看，眼中掠过讶色，侧身让路。

深察院的夜，与司济堂前院的宁和截然不同。

高墙之内不见灯火，只檐角悬着几盏昏黄风灯。

院内回廊曲折，窗户紧闭，门扇以铁皮包边，上悬铜锁。望乐脚步极轻，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哀吟向内走去。

声音的源头在一处偏院。

院中无树无花，只一座低矮石砌方屋，形似墓室。此院定有消音法阵覆盖，屏障之外静谧无声，一步踏入，呻吟与低吼四起。

侍卫见她持玉而来，便为她推开包铁木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幽绿魂火将一切映得鬼影幢幢。

望乐走下石阶，看清了地牢全貌。

数十个独立铁笼，粗如儿臂，栏隙狭窄。笼内关着的，已难称之为“人”。有的蜷缩痉挛，断续呜咽；有的疯狂撞栏，头破血流；有的趴在地上，喉咙滚动浑浊咕噜，眼中只有兽类般的幽光。

魂火湮灭，兽性觉醒——这就是离魂症的终点。

最里侧石台边，围着一圈灯火。台上捆缚着一具尤为壮硕的活骸，手脚口皆以厚布带牢牢固定。一人身着素袍，正俯身观察那挣扎的躯体，神色专注，毫无惧色。

正是堂主秦缓。

他口中低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兄台，你也不能吃自己啊。”

一声“兄台”，在这修罗场里透着一丝近乎荒谬的尊重。

“新来的？”秦缓未回头，“解开他口部布条。”

这是将她误认为深夜当值的杂役了。

“是新来的。”她应了一声，上前解结。她并不惧。荒野里她就直面过兽化之人，不止一两个。

布条松脱，那活骸猛然长嚎，利齿向秦缓方向挣去。秦缓不退反进，凝神细看对方喉部颤动，取出银针轻轻一刺，观察血珠色泽。

“怨气郁结，血络僵滞，筋肉本能未绝……”他喃喃自语，全然不顾近在咫尺的腥风。那份专注，已超越了对可怖外相的畏惧，直达医者究理的本心。

秦缓记录完毕，净了手，才侧脸看向望乐——眼底掠过一丝讶色。

“来堂中多久了？”他语气平常，“对此离魂之症，可有何见解？”

望乐一怔。这是要考较她了。

“刚来不久。”她避重就轻，也端正了神色，“我认为，万物皆有规律。或许在这里，能找到此症的关联，再深入探究。”

秦缓轻轻一叹。“记忆溃散无定，兽化缓急无常，与年岁、体魄皆无干系。若说真有规律——那便是无序本身。”

“无序，不也是一种有序么？”望乐脱口而出。

秦缓目光倏然转深：“此话怎讲？”

“祭司总说此乃神意，不可揣度。”望乐想起沿途神庙听来的布道，直言道，“既然无从揣度，那随机无序，岂非正是最完美的规律？无迹可寻的天罚，才最叫人敬畏。”

秦缓沉默良久。“此论有违国教正统，往后莫要轻言。”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并无斥责。司济堂所行之事，骨子里不也是以凡人之智，试探那所谓“神罚”的边界么？教团称离魂症为天罚，圣殿上的法师如神明俯瞰人间，从不曾垂目。

“也不是全无规律。”望乐正了神色，将一路所思道出，“离魂症先是失忆、失智、失语，是事物从复杂到简单的过程。”

顿了顿，她续道，“魂火熄灭后，兽性觉醒——是从简单到复杂。这转折，必有外力介入。”

“外力？恶灵附身？”秦缓眉峰微蹙，“医者不可轻信民间志怪。”

他语气并无讥讽，只有医者面对“不可知论”时本能的审慎。司济堂虽在暗处与神罚相争，但根基终究扎在可观测、可触及的“理”上。

望乐不置可否，说道：“水往低处流，气向空处去。魂火熄灭，那里空了，自然容易有东西进来。至于那东西是何物，不得而知。”

稍顿，她补充：“若是一些混沌无序无智之物，过程又不可逆，那些人…就确实不是人类了。”

秦缓静听良久，面上那层倦淡平静终于裂开细痕。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投，第一次真正将她纳入“可论道”的视界之中。那眼神明锐如刀，却又带着某种沉痛的了然。

“若当真如此，”他声音低沉，“穷究已彻底兽化者，便如同观察野火燎原后的焦土——于探求火种何来，已无甚意义了。”

“我也只是猜测。”望乐轻声应道。

她心中清楚，自己亦是离魂症者。若日后记忆全失，理智全无，那便不是她了。

接着，她无视活骸狰狞面目，将药布重新勒入其齿间。秦缓也伸出手，按住那挣动的肩膊。二人默契如常，一个缚口，一个固身。

恰在此时，地牢入口脚步纷沓。

王哲斌一脸焦灼疾步踏入，身后紧跟着盲巫伍灵。二人目光急扫，骤然顿住——

只见昏幽灯火下，素袍堂主与一脸平静的望乐，正一左一右按住一具满口鲜血的兽化活骸。

“秦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