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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 第34章 司济堂

作者:无忌虾米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6-01-31 18:04:04 来源:文学城

一辆外观看似寻常商贾驾用的马车,在暮色初临时驶入京都城门。

车内坐着望乐。护卫的御剑士皆已换上不起眼的常服,马蹄声轻,悄然汇入京城街巷渐起的灯火人流之中。依芙不在身侧了。天未亮时,她便换上那身“长夜公主”的服饰,登上了望乐一路乘坐的那辆更显贵重的马车,朝着神庙双塔的方向驶去。

望乐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王哲斌这是要李代桃僵。不过想想,能近身探视长夜公主的人本就寥寥,以“静养”之名封门三月,大抵可行。

出发前,王哲斌已对她言明去处:“我带你去司济堂。依芙的师尊秦缓先生,正是堂主。”望乐明白他的用意——这位被依芙推崇备至的师尊,想必是要亲自为她诊脉,一探这离魂症的究竟。

马车在京都街巷中不疾不徐地行驶,抵达城东南那座青砖高墙的院落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门外无匾,只在门楣处悬着一盏昏黄的素纱灯笼,光晕勉强照亮门上三个朴拙的刻字:司济堂。墙头不见装饰,唯有经年风雨留下的斑驳水痕,与夜色融为一体,沉静得近乎肃杀。

马车驾驶到了更隐蔽的侧门。

门房是个沉默的老者,见是王哲斌殿下到来,也只是无声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一股洁净而复杂的气息随之拂面——清苦的药香、晾晒干草的暖意、隐约的皂角清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墨与纸的沉静味道。

庭院内灯火已亮,光线柔和。

青石地面洒扫得不见一片落叶,廊下偶有身着素净灰衣的人缓步经过,或捧药篓,或提清水,神态平静,并无愁苦之色。远处传来隐约的捣药声,规律而沉稳,反而衬得四下愈发安宁有序。

“秦先生仍在深院研习室。”引路的杂役低声禀报,语气寻常,仿佛王子夜间到访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今日收了两例新症,先生一直在翻阅旧案对比。”

王哲斌颔首,并不意外。秦缓便是这般性子——莫说王子,便是国王亲临,若他正沉浸于某例疑难脉案或古籍钩沉之中,也未必会移步出迎。这份不通世故的专注,恰是他最为令人敬佩之处。

“明日辰时,请秦先生至我居室。”他吩咐罢,便引着望乐向内行去。

……

深院某处,窗隙透出彻夜不熄的烛光。

秦缓撂下手中已翻阅过无数次的陈旧脉案,揉了揉眉心。案头,关于“离魂症阶段性躯体反应与魂火衰减速率关联”的笔记,墨迹未干。

早就收到传书哲斌殿下要携一特殊病患至,他淡漠的眼中,终是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医者本能的锐芒——殿下的执着他最清楚不过,但要突破的是神罚的禁锢,又谈何容易?

司济堂内部比外观更显轩阔,却绝不华丽。青石铺地,廊道笔直,所有门窗形制统一,毫无冗余装饰,却因各处摆放着绿意盎然的药草盆栽,以及廊下悬挂的、写着药理箴言的素净纸灯,而显出几分严谨下的生机。这里更像一所静谧而繁忙的大型医馆与学舍,而非收容之所。

偶有身着素袍的巫者匆匆走过,袖口沾着或新或旧的药渍,手中或捧卷宗,或持草绳捆扎的药包,面色多是惯见的沉静与凝思。他们向王哲斌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在望乐身上一掠而过,并无探究之意——殿下带人来此,实属再寻常不过。有时是病症蹊跷的平民,有时是身份微妙不便外求的没落贵族,有时只是他巡视时顺手救下的流民……在此地,医者自是不问身份,不问来处,只究病源。

望乐默默观察着。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被精心管理过的秩序,干净、分明、高效,往来之人步履平稳,连廊下药草都被修剪得恰到好处,有一种沉静运转的生机。

此地更像是一座专注于疗愈与研究的学宫,将病痛与时间纳入严谨而温和的管理之中。当然,定然仍有人在此缓慢凋零,但至少在此处,他们凋零的姿态,被赋予了最后的体面与规律。

她目光掠过院角——那个在驿站见过一面的盲眼老者伍灵,此刻正闲庭执帚,缓慢而极有章法地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像是长住在此的扫地僧。扫帚声沙沙,在寂静中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他仿佛真是这里的杂役,可望乐分明记得他指尖那缕幽蓝魂火,与那双虽盲、却似能洞穿人心的“眼”。

王哲斌的居室位于司济堂最深处,独占一隅清静小院,门扉寻常,内里却别有洞天。书籍满架,药香袅袅,临窗长案上摊着未写完的札记与脉案图,显是他常来常驻之地。

一直跟随而来的七刀与玖夜,至此交换了一个几不可察的眼神——殿下在此地的居所,连身份尊贵的“王妃”都从未被允踏入半步。可见,他们要守护的望乐公主,非同寻常。

望乐对此浑然不觉。她只是站在院中,回首望去。司济堂的重重屋脊在夜色中静伏,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温黄的光,将廊柱与窗棂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安宁。

这里没有神庙的森严,也无王府的华丽。它像一座庞大而精密的医寮,用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与洁净,将那些散落在尘世边缘的病痛与绝望,悄然收纳、归类,并试图给予一种有迹可循的应对。

“今夜你歇在此处。”王哲斌推开里间厢房的门,里头陈设简雅,器物俱全。他声音平稳:“秦先生明日会来。”

望乐点头,目光却仍落在窗外那片被灯火勾勒出轮廓的静谧庭院。看来,这便是她未来三个月的居所了,清静,雅致,无可挑剔。

“明日,”她像是随口一提,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我能在院里放风筝么?”

话问得轻,里头却藏着试探——她想知,自己在这规整的司济堂里,能有多大的自由活动空间。在渊王府时,她凭一枚玉佩在府内通行无禁,也可随魏随便翻墙出院,追纸鸢打山鸡,出入自由。

王哲斌沉默了一息。他自然知晓她与魏随便在长安的那些鲜活时光,放风筝,夜出赏灯。

“当然。”他抬眼看她,目光沉静,却似已读透她未尽的言语,“待明日秦先生诊过,你若想出去走走……我陪你。”

“好。”望乐淡淡一笑,心中明了。她身份尴尬,京都耳目繁杂,王宫殿中尚有“王妃”在堂,能得此承诺已属不易。他愿亲身作陪,这份心意,她领。

只是有些话,终究要问个明白,“那……三个月后,我是不是便能离开了?”

王哲斌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所有未宣之于口的痛惜与挽留,在喉间凝成无形的块垒。他默然片刻,才低声问:“是想回长安?”

“是。”望乐坦然点头,未作遮掩。她总得回去——向魏随便道一声平安,亦想确认灰鸦伤势是否痊愈。那人或许早已离去,天涯难再逢……念及此,心头莫名漫开一片淡淡的空茫。

王哲斌见她眸中掠过那丝恍惚,心口像被细针猝然一刺。他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却愈发深邃坚定:“我亦许久未至渊王府。届时……我随你同去。”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却又字字清晰:“听闻那位魏随便公子,虽行诡道,却是侠骨丹心,年少已盛名在外。我……也想见见他。”

望乐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她听出了他话里那丝几不可察的、属于男人的在意与较量,却也感知到那份坦荡的欣赏。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喟叹——眼前这位救人济民的殿下,与长安那个肆意不羁的符师,骨子里那份“认准一事便执拗到底”的劲儿,何其相似。

“嗯。”她未多解释,只弯起唇角,笑了笑。

那笑意清浅,却如月破云层,悄无声息地,映亮了两人之间这片沉默而复杂的夜色。

不一会儿,七刀自外归来,步履无声。他停在王哲斌身侧,只低唤了一声:“殿下。”别无他言,却已传递出事情办妥的信号。

望乐见状,正想佯作困倦给他留出空间,王哲斌却已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望乐,有一个人,你需见一见。”

她一怔,尚未理清思绪,七刀已退出院外。片刻,脚步声再起,他引着一人步入院中。

来者是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袭符合贵族女子品制的淡青色宫装,衣料华贵,纹样端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约的珠玉。那清丽的容貌,与望乐自己竟有几分形似,尤其是眉眼轮廓,同有云山族人的特征。不过她行走时步履轻盈,姿态优雅而自矜,这一点倒是她绝对比不过的。

“殿下。”她停在阶下,向王哲斌盈盈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轻柔如拂过琴弦的绢纱。目光转向他身侧的望乐时,那双平静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困惑,却并无怒意,也无质问之色。

“夫君长途跋涉……”她轻声续道,话里是真切的关心。

“请你过来,”王哲斌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断玉,“是要你觐见——”

他微微侧身,目光如沉渊投石,直直落向身边的望乐,一字一句,清晰如断玉:

“云山族公主,艾米拉。”

话音落下。

望乐与那王妃皆愕然抬眸,惊诧万分地看向彼此。

这一幕,全然超出望乐所料。

想来,在她抵京的途中,王哲斌已布好此局——将宫中那位“王妃”召至司济堂,不为别的,只为让她亲眼觐见真正的原主。

那清丽矜贵的王妃甚至来不及吐露半字,王哲斌的声音已落下,平稳、清晰、不容置疑,像在宣读一道早已拟好的敕令:

“你即日启程,入神庙静修。如常为国祈福——亦为家人祈福。”

“为家人”三字,他说得不轻不重,于她却沉如铁石。

女子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初时的愕然、惶惑,在那句话入耳的瞬间,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王哲斌,落在他身侧的望乐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妒,甚至没有太多不甘——只有一种骤然清醒后的、近乎凛冽的明澈。

“父王那边……”她声音很稳,稳得几乎不像在谈论自己的命运。

“陛下那边,”王哲斌淡声截断,“我自有交代。”

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躬身,行礼,姿态端正得无可指摘。

“有劳殿下周全。”

声音平静,甚至带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恭顺。仿佛那被轻描淡写抹去的三年荣宠、一场婚宴、一个身份,不过是账簿上错写的一页,被利落地裁下丢弃——她心底大概早有预感,迟早会有这么一日。

离去前,她侧过脸,对望乐极轻地点了点头。

唇角那抹笑意很淡,淡得像晨雾将散时最后一丝水汽。没有怨怼,没有嘲讽,倒像是一种……近乎释怀的告别。她的眼神太清晰、明澈,清楚地映着自己的处境,在如此变故面前不失仪态、不退不乱,从容淡雅地转身离开……

她步履坚定,没有回头。

直至那抹淡青色的身影被“护送”着消失在廊外夜色中,望乐才恍然惊觉——她甚至不知那女子的名姓——那是尊贵的“王妃殿下”啊。

也是在此刻,望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王哲斌的另一面——那属于储君的果决、雷厉与周密。这一路走来,他待她温存克制,言辞间总染着旧日烟尘般的怅惘,让她几乎忘了......他是自幼长于权力漩涡中心、执掌生杀、步步为营的王子殿下。

柔情是他的底色之一,却绝非全部。而方才那场不到一盏茶工夫的、干净利落的“交接”,才是他真正惯常运转的权谋世界。

此时此际,魏随便那句无心之言,蓦地撞回望乐心头——

“......只是听说,婚后甚是冷淡。又有流言说,王子心中所属,怕也是那位长夜公主。娶艾米拉,不过是遵命行事,无可奈何罢了。”

昔日听来,只觉得是一桩与她无关的、属于“皇宫绯闻”的遥远传闻。而今,在这司济堂寂静的院中,亲眼目睹方才那场无声却惊心的“更替”,这话里的每一个字,忽然都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最荒唐的是,流言竟猜对了一半——王哲斌殿下心中确有所属,却绝非是长夜公主。

流言浅薄,真相深沉。

望乐轻轻吸了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惊澜。在这深沉如渊的真相面前,她忽然对自己那场“逃婚”,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恍然——当年,她究竟逃的是什么?

锦衣玉食,一生无忧,分明是她想要过的安稳日子。

难道皇城之中,还能藏有什么能将她吓跑的妖魔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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